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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的城市的備忘錄(二):觀光的大城與災難的窺視

文/李宇軒   圖/傅志男

氣爆發生的範圍之廣,遍及一心、二聖、三多、凱旋及五甲地區,距離四維、五福的文化中心區不遠。這片幅員廣大的地方,人口是高雄各區相對穩定的,房地產市場比起北高雄,未必遜色。甚至有些是很老舊、人口稠密的城區,因生活機能及文教空間多,中古屋實際是奇貨可居,儼然賣方市場。加上某些待處理的大型兵工廠及中小型企業及工廠蔓生出來的、可直通到小港的都市邊緣區,已接上了近年建案最熱銷的亞洲新灣區的商品概念。氣爆加上連日暴雨,寧靜的舊城區或土地價值除舊佈新的地區,如今倒成了高度不穩定、充滿風險的重災區。

基礎建設的社會層面

除了市府及建商早晚要換個行銷說法外,市民須藉此恐慌城市的慘痛經驗重新思索一個大災問:何以都市的基礎建設是一直在變動?

氣爆前兩天,我跟著地球公民基金會去楠梓加工區的日月光公司,抗議日前被檢舉放流水的管線測出有鎘的重金屬。地方環保團體的行動實際說明由技術層面檢視基礎建設的變動性是不足的。因為日月光始終強調製程裡沒有鎘的成分,市政府也頗放心地接受此說法。然而被測出鎘的管線,是廠區到區外日夜生產和排放的基礎建設,是被人所生產和被排放的管線,使用及再使用這些基礎建設是日常負責排放流水業務及相關人等的任務,所以不能僅由管線的製程到代謝的原初設計圖或計畫書就能交代。

日月光的鎘到氣爆的丙烯當然不是元凶,問題是有人讓這些原設計管線有了其他的位置,增加了不同的功用,變成一條有本可省、有資本可圖的基礎建設。氣爆的基礎建設歷經數十年無法可管、無人管,已從多少政治人物到包商手上轉變了原來功用。靜態地查看原有施工圖和設計圖只解決了技術問題,但基礎建設變動不僅是物理或自然上定義的管線狀況、埋設位置和管線材質。諸多公文和影像已被挖出來,證明管線或什麼基礎建設,也都是社會的問題,因為是經過市府、國營及私營石化業者在都市人口密集區進行十分荒謬的變更及再使用後,成了今日恐慌的城市模樣。

氣爆後,高雄坐實石化管線包圍的重工業城,此時我們應更積極回顧過去十多年,已在城內被不斷重劃、改變區位及轉變區域用途、爐渣等毒物變有價商品,都市工業聚落被拆遷等問題。

災區的觀光

氣爆之後,救災為先,究責在後。傳媒及臉書影像再現的是專業人士事後的救援、醫護及挖掘行動,政治鬥爭更逼迫分析辦案的檢調人員要加緊腳步。除了每役必到卻未必討好的慈善單位,我注意到去氣爆現場的志工這次被放大檢視,多數人希望他們不要造成別人的負擔。總之,應付這類專業及高風險的災害,看似不是一般平凡人可以介入的。

但在恐慌的城市中,如此隨著傳媒影像和資訊認識生活環境,並將其他不相干人等都視為看熱鬧的,只會讓集體焦慮隨著議題主導者而起伏,公民能夠扮演的積極作用反而被削弱。

10584506_10152118459286887_2133706849_n諷刺地,恐慌的城市一直是在如此社會高度分工過程下才會出現。公民與生活環境高度異化的結果,公民參與常只出現在末端的抗爭畫面。被石化及工業污染所虐待的居民,到了大廠前往往被擋在專業工程師、警衛保全及維護企業發展的公權力之外。

如果焦點只能擺在全球的南方城市的代價,或產業轉型始終被北方城市或國家所壟斷的地方,則似乎只能歸結出去殖民的道路還在未竟之遙的說法。但面對集體恐慌的當前境況,公民究竟能再默然承受多久?

對重北輕南的現況,由自然到無奈;對政府武斷對城區土地進行重劃,由好奇到眼不見為淨;對被建商和政府專業人士剝奪了參與城市設計的權利,但不巧投資或居住在恐怖管線的路段,我們為何還能冷漠下去?

這兩天我回想幾年前一些進駐大林蒲辦工作坊及影展的朋友,他們與豆皮文藝咖啡館曾在高雄興辦的行走的學校一樣,積極主張認識這個恐慌的城市。但未必遵循NGO、大專院校或社大環保及文史課程的做法,未必組織專業的營隊,而是透過不照本宣科的行走路線,不按照官方地圖所開闢出來的毀滅之旅。幾年中,有意識公民一起走過看起來頗毒卻有許多生態的後勁溪、藍色水質的大林蒲海岸、今日氣爆點的臨港線、捷運各社區及林園等地,也看過一個個舊有的都市聚落被市府和產業剝削、拆驅及排除的景況。

我的論點是,恐怖的城市須要這類不住在工業區當地的人進去旅遊、去看熱鬧。就像巴西世足賽期間湧入貧民窟瞭解社會問題及再現貧富差距的旅客,他們不像城市住民因長期忍受,也失去了瞭解自己的興趣。如今來高雄災區的人,反而是應該思考到自己所處的城市,如桃園、新竹、彰化和雲林等地,都有可能面臨高雄石化氣爆的問題。當傳媒及專業人士在現場告誡外界不要冒然進入災區看熱鬧,某種程度上是有事後分工救災的意義。但長期來看,回到廢墟,回到氣爆現場,進到居住地的地下水道,走入工業聚落,也許看來不符主流觀光行程的安排。但切記當代城市是恐慌的產物,尤其當看熱鬧的變災民、災民變看熱鬧的界線是那麼不清時,每一個人要學著當有意識的旅人。

我總記得每回帶學生去大林蒲瞭解現況後,每一個學生都改變自己對高雄的看法。看熱鬧的積極性始於認識地方的問題,透過行走的學校或毀滅之旅這類DIY的行程,我們可由日常考察現代性的問題,也可挑戰公權力和產業試圖排除民間參與,走訪及紀錄高雄由過去十大建設到今日市府畫刊中,那些奇觀華麗的基礎建設背後所隱藏的不平等的發展狀況。這正日夜重播的災區畫面,似乎只強化我們災後傷心搬離或被迫遷的恐慌,只讓自己感慨於文教特區或亞洲新灣區所夢想居住的或將投資的地方,為何與當初設計和行銷不一樣,怎麼會成為如此高風險的幻影?唯有從廢墟和溝渠找出路,才能破除被各種天災人禍震醒而造成的各種恐慌。沒有如此由自身行動超越都市的原有生態,只會自取毀滅。

延伸閱讀:恐慌的城市的備忘錄(一):恐慌城市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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