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63集｜移民工文學獎專訪（二）洗澡，是想洗去辛苦、找回自己
文 / 机瑋琪
榮獲第九屆、第十屆移民工文學獎的越南學者陳明合（Trần Minh Hợp），多年來透過書寫在臺越南移工、新住民與新住民的生命經驗，細膩刻劃跨國遷徙的孤獨、掙扎與盼望，讓那些在異鄉漂泊的身影，有更多被看見、被聽見的可能。
移民工文學獎創辦於2014年，徵求以越南文、泰文、菲律賓文、印尼文、緬甸文等母語創作的作品，先由母語評審選出入圍名單，再翻譯為中文，由中文評審決選，為跨語言文學搭起橋梁。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陳明合，一同聊聊這些作品背後的創作動機與觀察。
從黑工的故事 看見被忽略的理由
談起創作的起點，陳明合回憶起多年前在桃園機場親眼目睹的畫面，一批非法移工被集中遣返，神情疲憊地踏上回國之路。違法事實無可迴避，但他心中浮現的問題卻更深一層：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成為逃逸移工？
在臺求學期間，他接觸許多來自越南的移工。起初，他對所謂「黑工」反感，認為逃逸行為不僅違法，也可能加深外界對越南人的負面印象。然而，當他真正走近他們的生活，聽見那些長久被壓抑的聲音，原本篤定且單一的批判視角，也逐漸鬆動。
他發現，多數人選擇留下，更多是出於現實壓力。高額的仲介費、遠赴他鄉的成本、語言與文化隔閡，已讓他們背負沉重負擔；若回到家鄉，經濟困境依舊無解，甚至無顏面對家人，那份壓力更難承受。
在現實夾縫中尋找出口
陳明合的人生軌跡，因教育而改變，他在國立東華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如今回到越南，於大學任教，走出一條不同於多數人的道路。但，他始終明白，並非每個人都有透過教育翻轉命運的機會。
對多數人而言，能掌握的資源有限，選項也不多。離鄉背井、遠赴他國工作，往往成為少數可能翻轉家庭經濟的方式。「條件不好，但他們敢冒險。」
從「黑工」的標籤背後，他看見的不是簡化的違法身分，而是一群在結構限制中掙扎、在現實夾縫中尋找出口的人。
母語如「淤泥」
陳明合的作品《生命力》和《淤泥》，分別榮獲2024年與2025年，移民工文學獎評審獎暨青少年評審推薦獎。前者以在臺失聯移工為主軸，後者則將焦點轉向新住民第二代的母語困境。
許多新住民家庭並不鼓勵孩子學習越南語，有些家中長輩或丈夫擔心，中文都學不好了，沒有必要學越南語，甚至認為雙語學習會造成混亂。但事實上，多語言的轉譯與銜接能力，往往能讓孩子在表達與理解上更具優勢。
對陳明合而言，母語不只是工具，更是安慰的聲音、幸福的聲音。他以「淤泥」作為象徵，淤泥是河流帶來的養分，能滋潤土地，使土壤更加肥沃。母語亦然，是生命源頭的連結，與母親、家鄉緊密聯繫。
移動背後的選擇
陳明合談到，越南女性選擇遠嫁臺灣，多半基於經濟現實衡量。在當地就業機會與收入條件有限的情況下，跨國婚姻成為改變家庭經濟的方式之一。同樣地，許多年輕人選擇來臺從事勞動工作，也是希望在有限的選項中，為自己與家人爭取更穩定的未來。
至於他為什麼會來臺求學，則是出於對臺灣文化的嚮往。他認為臺灣在中華、日本等歷史脈絡的交織下，形塑層次豐富的文化樣貌。然而，在求學過程中，他也曾感到失落，看見同鄉在異地承受種種困境，卻未能在制度或資源層面，提供更實質的幫助。
透過寫作 看見彼此
陳明合認為，寫作不僅是一份工作，也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連結。透過文字，他希望讓被忽略的聲音得以被看見，也讓自己能從他人的經驗中，獲得啟發與感動。他認為，一個好的故事能激勵人心，也讓彼此的距離更加靠近。
他期盼臺灣社會對越南人的理解，能超越勞動者或新住民的單一標籤，而能看見他們在異鄉努力打拼的勇氣，以及背後的文化記憶與價值。文學不但成為離鄉者表達的出口，也促成不同社群之間更多的理解與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