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99集|《台灣地方政治讀本》解析 看懂當代派系如何運作

文 / 吳桂芳

選舉將近,全台目光似乎都集中在少數政治明星或特定大都市,但你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有哪些人出來參選嗎?這些候選人的政見與政策,又將如何影響日常生活?身為選民,我們可能身處地方派系的影響之中,卻未必真正了解什麼是「地方派系」。

《台灣地方政治讀本》推出第二集,延續對台灣地方政治的討論,聚焦當代地方派系的形成與運作。過去常見的「恩庇侍從主義」理論,是否仍能解釋今日的地方政治?地方派系如何取得權力,又為何在長期負面評價下,仍持續存在並發展出不同的組織與運作方式?

本週《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本書主編嚴婉玲,帶我們認識台灣各地派系的形成與轉變,探討女性從政者面臨的阻礙,以及《財劃法》修法後,地方財政資源的增加將如何影響地方權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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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透過這次對談,讓閱聽眾在選舉期間不只停留於支持誰、反對誰的判斷,也能進一步理解地方政治,持續檢視與監督候選人、民意代表及政府施政,關心真正影響日常生活的公共政策。

從地方政治入門到派系實務觀察:兩集讀本的轉變

嚴婉玲表示,《台灣地方政治讀本第一集:來自青年世代的提問、實踐與反思》約於2023年出版,從籌備到完成歷時三年。當時她發現,探討台灣地方政治的書籍相當少,因此邀請研究生、國會助理、地方議員、媒體工作者及數據公司從業人員等不同背景的青年共同撰寫,從十個面向帶領讀者認識地方政治。【延伸閱讀】

第一集在分析地方派系時,主要借助過去二、三十年來常見的「恩庇侍從主義理論」(Patron-Clientelism),理解中央政治人物與地方派系之間的權力關係。這套理論主要描述一種建立在資源交換與互惠關係上的政治網絡:掌握政治權力的一方,透過分配政府資源、安排職位或提供特許利益,換取地方派系的支持;地方派系則運用既有的人際關係與組織網絡,協助動員選民、爭取選票,並回報政治支持。雙方透過資源與選票的交換,逐步建立穩定的支持關係,也使地方派系成為連結中央政治與地方社會的重要角色。

第一集出版後,嚴婉玲收到不少讀者回饋,也促使作者群開始思考,隨著台灣政治環境與地方權力結構不斷變化,這套理論是否仍足以解釋當代地方派系的形成與運作?如今的派系如何取得權力,又是透過什麼方式在地方建立影響力?

因此,《台灣地方政治讀本第二集:當我們說到地方派系,我們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將焦點轉向地方派系的實際樣貌,並邀請四至五位長期在地方第一線觀察政治運作的記者參與寫作。嚴婉玲認為,記者長期追蹤地方政治,熟悉政治人物互動與派系關係變化,這些第一線的觀察經驗,有助於重新理解當代地方派系。

從仕紳到頭人:地方政治人物的學經歷轉變

嚴婉玲在書中比較1973年與1986年台南市議員當選人的學經歷,發現短短13年間,地方政治人物的背景明顯轉變。早期當選人多為醫師、教師、律師等專業背景的地方仕紳;到了1980年代,具有農會、商會及企業經營背景的人士則逐漸增加。

根據《台南市志》等官方史料,嚴發現,1973年台南市議員當選人中,大專以上學歷者超過半數,到了1980年代中期卻下降至三成左右。同時,具有農會理事長、同業公會理事長及公司董事長等經歷的人士逐漸增加,顯示地方組織與企業經營背景在政治上的重要性日益提高。

嚴婉玲指出,這與1970至1980年代台灣經濟快速成長,以及國民黨政權在地方尋求政治支持的方式有關。隨著農會、商會等地方組織日益重要,能夠掌握資源、動員選民及具備企業經營實力的人士,也成為政治結盟的重要對象。地方政治的影響力因此逐漸從個人專業聲望,轉向組織網絡、資源掌握與群眾動員能力,成為理解地方派系形成與轉變的重要線索。

農會體系、產銷控制與雲林張家的運作機制

談到地方派系如何掌握農會,嚴婉玲指出,農會、漁會及農田水利會雖名義上屬於人民團體,實際上卻承擔部分政府治理與資源分配功能。以農會為例,除了提供農業技術指導,也透過信用部提供金融服務,因此在地方上具有相當影響力。

農會採間接選舉制度,由會員選出代表,再由代表選出理事與監事,最後由理事選出理事長。層層選舉使少數關鍵代表的票數與人際網絡成為影響選舉的重要因素,也讓地方派系有機會透過利益交換掌握農會。

書中以雲林張家為例,說明地方家族如何透過掌握農產品運銷與出口的關鍵環節,取得產銷資源及利益分配的影響力,進而介入農會選舉。張家不必逐一動員農民,而是透過掌握具有投票權及地方動員能力的關鍵人士擴張勢力。當產銷網絡、農會資源與政治選舉相互結合,地方影響力便可能延伸至全國政治。

地方派系為何繼續存在:選民投票心理、福利誘因

為何社會普遍反感黑金派系,這些勢力卻仍能持續掌握地方政治?嚴婉玲指出,選民往往更在意政治人物能否提供實質好處。認識派系人物,有時有助於處理地方事務或疏通事業。

另一方面,嚴婉玲分享團隊的初期發現,選民評價政治人物時也常有雙重標準,對支持陣營的過錯較為寬容,對敵對陣營則嚴格檢視;選戰攻防也從選前半年的政策與建設批評,逐漸轉向最後一個月的個人私德攻擊。

此外,地方選民最直接的期待仍是「燈亮、路平、水溝通」。只要政治人物能完成建設,即使工程涉及「撈油水」,部分選民也可能將其視為政治運作的成本。

類似的考量也出現在各縣市競相推出現金發放、加碼補助等「大撒幣政策」上。這些政策雖能讓民眾直接受惠,卻可能排擠長期公共建設的預算。從個人獲得的服務與補助,到地方建設的資源分配,都反映出地方政治中的矛盾,選民未必不重視公共利益,但當個人能否獲得實質好處成為更直接的考量時,公共利益往往容易被擺在次要位置。

《財劃法》修法後 經費未指定用途 地方資源反減少?

《財政收支劃分法》(簡稱《財劃法》)修法後,中央挹注地方的財源增加,究竟能否改善地方財政困境,還是可能成為地方派系擴張影響力的資源?主持人以嘉義縣為例,指出若只依靠常規工程預算重鋪全縣道路,可能需要長達30年,因此地方政府往往必須爭取前瞻計畫或特別預算,也讓中央與地方政治關係成為取得資源的重要因素。

嚴婉玲則以社區大學補助為例,說明財源下放可能帶來的治理風險。過去社區大學經費由中央與地方共同分擔,修法後中央資金直接移撥地方,卻未指定用途,地方政府因此能自行調整預算分配。由於成人教育與社會教育未必是地方政府的優先施政項目,社區大學實際取得的經費甚至可能比修法前更少。

因此,《財劃法》修法不只是財源如何分配的問題,也涉及地方政府如何運用資源,以及誰有能力監督。當地方財政增加,地方公民團體與議員是否具備足夠的監督能力,將成為確保公共資源合理運用的重要關鍵。

地方政治:「看板」、女性參政與公民監督

除了地方派系的運作,嚴婉玲也觀察到,地方選舉中的「看板政治」現象。候選人競選看板往往不強調具體政見,而是放上與總統或明星政治人物的合照,藉此借用政黨及政治人物的聲量。即使選民透過分裂投票,希望不同政黨相互制衡,思考仍常停留在「黨與人」的對立,而非進一步檢視候選人的政策與問政表現。

女性參政方面,嚴婉玲指出,台灣雖然已有女性總統,中央及縣市層級也有一定比例的女性政治人物,但越往鄉鎮市長、村里長等基層職位,女性參政比例反而越低。基層政治仍常將男性視為理所當然的政治代言人,女性參選者除了可能被要求依附男性政治人物,也得面對酒桌文化、應酬文化等門檻,甚至在選戰中被刻意強調外貌與女性特質。

談到當代地方派系的變化,嚴婉玲認為,現在的派系已不能單純以過去國民黨一黨獨大的恩庇侍從關係來理解,經過多次政黨輪替,地方派系的運作已更加多元,也不再像過去有明確的政治敵我之分。

因此嚴婉玲建議,選民不應只因為支持某個政黨,就認定另一方是壞人,而應建立自己的檢驗標準,檢視各政黨與派系的行為是否符合期待。即使是自己支持的政黨,也應保有批判與監督的能力,而不是一味包容所有問題,再依據實際表現決定是否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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