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蕭瑞燕
2025年底，27歲男子張文在台北車站與中山商圈犯下隨機攻擊事件，造成4死11傷，引發社會恐慌。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曾為鄭捷、王景玉等台灣重大社會案件加害者辯護，被稱為「魔鬼代言人」的律師黃致豪，從法律與犯罪心理的角度，帶大家了解此類重大刑案的成因，以及此類事件揭示的隱憂。
無差別攻擊的成因：疏離、憤怒與困惑
回憶聽到張文犯下隨機攻擊事件的當下，黃致豪表示：「當時聽到的時候雖然有點驚訝，但是我認為這是在預期之中的事情。」他指出，大規模或隨機性質的殺人案件是社會背景、個人的心理狀況加上客觀的環境交織出的結果，但它實際牽引出的結構性問題是現代社會產生的『疏離』，疏離的背後隱含著憤怒與困惑。當人被憤怒與困惑支配，卻找不到抒發的出口，便可能將情緒發洩在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受害者身上。
不過，不是所有社會疏離者都會走向暴力。黃致豪強調，這些都只是危險因子，許多人會透過抽菸、喝酒、不睡覺等方式慢性自我傷害，只有極少數的人心理已無法承受時，會選擇跨越臨界點，做出極端行為。
回應恐慌之外：防止隨機攻擊再現的思考
案發後，各地政府努力提升見警率，期望民眾不要恐慌。然而，黃致豪認為，偵辦這類案件時，不能只有「平民怨」，應該思考如何降低事件感染力，以及如何在個案層面阻止其他人模仿，因為此類事件可能會鼓勵同樣懷有憤怒與困惑的人，造成模仿。
黃致豪提出了「行為證據分析理論」作為理解犯罪原因的工具。此理論是以犯罪剖繪為底，並結合科學化、系統性的分析方法。透過犯罪者的行為跟犯案現場的證據，檢警能還原其犯罪的心理狀態，也能進而推敲嫌犯可能的後續作為，在了解犯罪動機的同時，也能作為經驗去阻止未來類似的犯罪行為。
制度壓抑與性別期待 如何變成暴力
不過，張文在犯案過程中已喪命，為什麼社會仍需探究他犯案的動機呢？而且沒有了加害者，單看他留下的資料，又能真正了解他的心理狀態嗎？對此，黃致豪舉例，從資料中張嫌過往涉及妨害兵役等紀錄來看，制度對他造成的不滿，可能使他選擇無差別傷人，甚至影響他使用類似軍人行動作為犯罪方式。
黃致豪更進一步提到，北捷隨機殺人案的鄭捷是學生，此次隨機攻擊事件的張文則是軍人。從身分來看，學生、軍人都是特別權力關係底下受壓抑的人，他們就像一顆皮球一樣，被壓抑著的同時卻無法發洩，最終將爆炸或造成更大的傷害。若能在這些場域強化心理協助機制，並提升特殊場域中制度的透明度，或許有助於降低隨機類型的暴力事件。
根據司法統計數據，2023年全台被起訴或判刑人數中，男性約佔84%，而大型隨機攻擊事件犯案人通常也都是男性。黃致豪表示，一般人以為父權主義只剝削女性，但事實上，男性也是受害者。當社會、家族、社群對男性抱有期待，但自己無法達成時，挫折感會不斷出現，憤怒也隨之產生，同時，男性大多被教導不能表露情緒、不能哭泣，找不到情緒上的發洩出口時，這些負面情緒隨著找不到情緒上的發洩出口時而累積，最終可能產生偏激的想法與人格。
當民意求快 為何程序正義需要慢
對於犯下隨機殺人事件的加害者，社會輿論傾向儘快執行刑責處罰，甚至死刑。黃致豪提出不一樣的觀點，他認為這樣的氛圍就只是為了追求「爽」，但現實中的程序正義卻需要謹慎與緩慢，唯有慢才能讓人們有餘裕思考，有檢視錯誤的機會。
最後，他也表達對臺灣現況的擔憂，面臨內憂外患的狀況下，若是社會仍然以「爽、快、立刻」作為回應重大社會事件的方式，人民會失去感受餘裕的能力，未來恐將壓縮公共討論與反思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