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92集|被資遣的大學職員為何還能重返校園?

大學常被想像成自由思辨、追求真理的知識殿堂,但在評鑑、招生、計畫與各式關鍵績效指標(KPI)的推動下,校園也逐漸成為一座精密運轉的「知識績效工廠」。支撐這套系統的,不只有站在講台上的教師,還有長期處理公文、核銷、活動、招生與學生需求的行政人員。他們身處組織中的基層位置,卻往往承受最繁雜的工作,也可能在系所整併或人力裁撤時,最先面對工作不保的風險。

台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副理事長翟敬宜,原本是文化大學推廣部職員。她在察覺校內權力變動可能波及同仁後,主動聯絡高教工會、成立分部,後來卻因參與工會活動遭校方資遣。工會隨即提出不當勞動行為裁決,四個月後獲得勝利,讓她得以重返校園。《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翟敬宜與高教工會資深研究員陳柏謙,從這場資遣與復職經驗出發,談大學行政人員面對的勞動困境,以及一群分散在不同學校、不同職位的工作者,如何透過工會彼此接住。

危機尚未發生 先把同事組織起來

2018年,文化大學因董事會派系問題爆發校長遴選爭議。翟敬宜預感,校方高層的權力變動將為推廣部帶來震盪,同仁的工作權也可能受到衝擊。她因此致電經常出現在新聞中的高教工會,希望了解員工能如何自保。工會不只向她說明工作權可能面臨的風險,也建議同仁盡快入會、成立分部,並到校進行勞動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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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危機還未真正發生,入會與組織卻獲得同仁熱烈響應,翟敬宜也在過程中成為分部召集人。後來,新任首長上任,校內陸續出現人員離退與協商,文大分部會員一度接近百人。高教工會秘書處陪著分部與校方進行多次協商,使工會成為校方無法忽視的力量。

翟敬宜回憶,新任首長曾多次寄信,以「遊走法律灰色地帶」、「依法追究」等說法警告同仁。她將信件中的關鍵字與出現次數整理後,以分部名義寄給全體同仁,工會與校方的對立也逐漸浮上檯面。首長上任約一年後,她寄出滿意度調查;不久後,寄到她信箱的便是資遣通知。

四個月後重返校園 勝訴不代表傷害結束

身為工會分部召集人,翟敬宜因從事工會活動遭到解僱。工會認為,這不只是她個人的工作權受損,也是高教工會成立以來,校方明確以解僱方式打壓工會幹部的指標性事件。她接獲通知當天,工會便在文化大學推廣部門口召開記者會,隨後由律師、法律系教師與秘書處同仁組成小組,擬定對抗策略並提出不當勞動行為裁決。

陳柏謙表示,文化大學的解僱理由站不住腳,翟敬宜進行的工會活動也未違法。裁決歷時四個月,全數認定校方解僱是意圖打壓工會與工會幹部的行為。裁決後,工會再與校方協商,翟敬宜與另一名遭解僱的幹部終於得以回到學校。返校當天,工會鋪上紅地毯,友會成員帶著鮮花在校門口迎接他們,讓這次復職不只是個人的歸來,也成為工會向高教場域傳遞的訊息:大學同樣是雇主,也必須遵守勞動法令。

然而,回到校園並不代表一切恢復原狀。校方在資遣兩名工會幹部時,也裁撤了他們原本的單位,使他們返校後無法回到原職。曾是二級主管的翟敬宜,被安排與原本職務不符的工作;她也發現,有些同事不再和自己打招呼,吃飯時往往只剩她一個人。面對人際疏離與工作上的壓力,她曾需要身心科、精神科及家人的支持。

翟敬宜記得,收到資遣通知的隔天,精神狀況極差的她不慎被自己煮的咖啡燙傷手臂。當疼痛與水泡同時出現,她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讓這件事情再傷害到我。」她選擇留在學校,也相信工會能在自己撐不住時成為後援。這段經歷雖留下傷疤,卻也讓她形容自己成為一名「帶著傷疤的鋼鐵戰士」。

位階最低、工作最雜 績效壓力落到行政基層

翟敬宜認為,行政人員在大學組織中的位階通常最低,工作的繁雜程度卻可能最高。光是接收與回覆公文、上簽呈、舉辦活動、向主管請示、請款與驗收,就足以填滿日常工時;若工作需要接觸學生,還得處理各式各樣的問題,也要小心回應家長來電。行政人員承受的壓力,因此不只來自工作量,也來自人際互動、主管是否支持,以及績效評量能否公平反映實際付出。

當大學愈來愈重視招生與收入,部分招生及推廣教育人員也被要求達成業績KPI。達標後或許能獲得一、兩個月的績效獎金,但下一年度的目標又可能繼續提高,使工作者只能不斷追趕。後勤人員的貢獻難以直接量化,校方卻可能要求他們將勞動換算成價格,例如一篇新聞稿或一支影片值多少錢,最後再檢視產值是否足以抵銷自己的薪資。

問題在於,基層人員經常沒有決策權,也沒有參與討論的機會,招生結果不如預期時,責任卻可能落到他們身上。翟敬宜指出,許多行政人員最害怕的是系所、辦公室合併後的人力裁撤,因為「那把刀是直接指向這些基層」。即使清楚自身處境,他們仍可能擔心加入工會後遭到點名或做記號;想換工作時,又發現外面的相同職缺可能只剩原薪資的六成,甚至更低,最後只能選擇留下、不出聲,等待問題真正發生。

跨校、跨職種組織 讓分散的人看見共同處境

高教工會與一般企業工會不同,是跨校、跨職種的產業工會。陳柏謙表示,工會會員分布在約八、九十所學校,身分包含專任與兼任教師、專案教師、編制內外職員、華語教師及學生。每個人的聘僱制度、工作內容與問題都不相同,彼此又分散在各地,平時未必有機會碰面,使組織與團結變得更加困難。

不同職位之間,看似也存在衝突。例如,學生可能不滿教師只顧發表論文,行政人員則可能因臨時收到上級交辦的報表與任務,在面對學生時顯得疲憊、煩躁。然而,這些矛盾背後,可能都與績效要求、升等制度、計畫競爭及高等教育公共資源不足有關。當資源有限,不同學校與不同職種容易將彼此視為競爭者;工會的工作,正是讓分散的受僱者跳脫眼前的衝突,看見大家同樣受到制度與資源分配方式影響。

陳柏謙也指出,高教工會缺少一般工會常見的爭議手段,教師依法不能罷工,真正與校方進行平等集體協商也不容易,因此許多時候更像倡議型組織,必須透過法規研究、政策論述與持續施壓,要求教育部正視問題。以兼任教師鐘點費為例,公、私立學校過去的差距一度達兩至三成,工會長期要求同工同酬,才逐步促使制度改變。近年加入工會的華語教師,也透過團體協商與倡議,爭取被確認適用《勞動基準法》,並擁有休假等相關權益。

沒有改變困境的特效藥 只有一起走下去的人

從一名向工會求助的行政職員,到成為高教工會副理事長,翟敬宜看見工會不只提供法律知識,更陪伴工作者在挫折中尋找出路。她表示,工會常被學校貼上只會走上街頭、舉手喊口號的標籤,但實際工作包含大量法規研究、學者觀點整合與策略研擬,也承受著長期的身體負荷與情緒勞動。

陳柏謙回顧工會成立十四年來的經驗,改變往往緩慢,也可能反覆,但只要工作者不再單打獨鬥,而是形成集體、持續行動與倡議,他幾乎沒有看過完全不會改善的情況。工會並非握有一支能立即解決問題的魔法棒或是特效藥,而是能讓原本感到無力的人,在與他人相遇後逐漸長出力量,相信現況有被改變的可能。

「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就是你都不會一個人走。」翟敬宜說,明明是教職員撐起大學,大學卻未必承認是他們撐起了學校。當工作者被虧待、權益受到傷害時,工會的意義便是陪著他們一起走過去,讓彼此撐住彼此。就像她曾在被資遣後由眾人接住,四個月後重新走進校園,那條紅地毯所承載的,不只是一次復職的勝利,更是一個人從孤立與受傷之中,再次相信集體力量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