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今年5月底,後勁廟產管理委員會及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在後勁鳳屏宮舉辦《堅持•後勁–反五輕運動四十年音樂晚會》
文/周平
這次九合一大選最大的敗筆,或許不在於哪個政黨輸了多少席、哪位政治人物意外落敗,而在於一場由天龍國兩大政治明星主導的賽局,竟然佔據了大部分媒體的大部分版面。知識分子也不甘寂寞,紛紛投入這場明星賽的論述競逐,編織各自的天使與魔鬼敘事。一方被塑造成民主的救星、改革的希望,另一方則被描繪成威脅民主、破壞社會的邪惡力量。藍綠白的政治對抗,就這樣被濃縮成一場正邪分明的道德戰爭。
這些鋪天蓋地的符碼,透過電視新聞、政論節目、網路社群與各種短影音,滲透全台灣每一個角落,成為常民茶餘飯後、街談巷議的主要素材。人們不斷轉述政治人物的言論,討論誰又說錯了什麼,誰又揭發了誰的陰謀,誰在這場政治鬥爭中佔了上風。政治於是成為一場永不落幕的連續劇,而我們既是觀眾,也是隨時準備加入聲援或討伐的臨時演員。
更值得玩味的是,當全民的眼球聚焦在這場明星賽的藍綠白大對抗時,身體也彷彿被捲入一場集體的生理動員。腎上腺素與皮質醇等壓力相關激素的作用,讓我們在政治攻防中感受到緊張、亢奮、憤怒與期待。有時甚至像是血脈噴張、渾身顫抖,彷彿親身參與一場攸關生死的戰役。政治不再只是公共事務的理性討論,更成為一種刺激感官、動員情緒、製造快感的集體消費。
借用馬克思批判宗教的語言,我甚至想反諷地說一句:「選舉是人民的鴉片。」
這當然不是說選舉本身毫無價值,更不是要否定民主投票的重要性。問題在於,當選舉被媒體包裝成明星對決,當政治參與被簡化為對特定人物的崇拜或憎惡,我們是否反而在選舉的激情中失去了民主真正應該關注的事物?
我要說的是:一場原本應該讓人民重新掌握公共事務的民主選舉,竟可能讓人民忘記自己生活的地方。
當選舉變成明星對決、人民鴉片 公共事務、理性討論變不見?
身為新竹市北區湳中里荷蘭村的居民,我對這場天龍國明星對抗賽的劇碼,竟然也如數家珍。透過媒體再現,我熟悉各路政治人物的言行、彼此之間的恩怨,以及每天不斷更新的攻防情節。我彷彿身歷其境,隨著螢幕前的群眾搖旗吶喊,為自己認同的陣營喝采,也毫不遲疑地加入對敵對陣營的妖魔化。
我以為自己正在關心政治,正在參與民主,甚至可能認為自己對政治局勢具有相當程度的掌握。
但是,萬萬沒想到,真正走進投票亭時,我竟然完全找不到那些熟悉的天使與我所厭惡的魔鬼。
眼前的選票上(那些村里長、議員民代),盡是陌生的名字。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清楚他們過去做過什麼,也不了解他們對地方公共事務有什麼主張。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應該從何處開始判斷,才能選出真正值得託付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幻滅感。
原來,我可以對天龍國明星賽的每一個細節瞭若指掌,卻對自己居住的社區如此陌生。原來,我可以跟著媒體對遠方的政治人物義憤填膺,卻從來沒有認真了解,誰真正有能力守護我的社區安全與安寧,誰關心人行道破損的修繕,誰願意改善行人通行環境,誰又真正理解地方居民的生活需求。
那些與我每天生活息息相關的問題,竟然被我拋諸腦後。
這不只是選民資訊不足的問題,更是政治注意力遭到重新分配的問題。
我突然想起女性主義的一句經典口號:「Personal is political」,個人的即是政治的。也可以進一步說:「Everyday life is political」,日常生活本身就是政治。
這兩句話提醒我們,政治並不只存在於總統府、立法院、政黨總部或電視政論節目中。政治也存在於每天行走的街道、社區的公共空間、破損的人行道、夜間的照明、垃圾清運、交通安全,以及居民能否參與影響自己生活的公共決策。
地方政治並不是國家政治的縮小版而已。它有自己的問題意識、利益關係、治理需求與民主實踐。對一個居民而言,地方民意代表是否認真監督市政、是否願意回應居民陳情、是否能夠協調公共資源,有時比遠方政治明星的勝負更加直接地影響生活。
然而,在媒體所建構的政治世界裡,這些事情往往缺乏足夠的戲劇性。人行道修好了,不一定成為新聞。地方居民經過長期協調,終於改善社區交通,也不一定能獲得大量關注。相較之下,政治人物的一句失言、一場激烈交鋒、一段充滿情緒張力的影片,卻能迅速吸引眼球,引發無止境的轉傳與爭論。
於是,政治新聞的可見性與政治事務的實際重要性,逐漸產生了落差。
這正是媒體再現值得批判之處。媒體並不是一面透明的鏡子,單純反映外在世界的真實。新聞的選擇、編排、敘事、影像與符碼,都參與了我們對政治現實的理解。當媒體反覆將政治呈現為少數明星人物之間的對抗,地方民主便可能在這種再現機制中失去能見度。
這讓我聯想到文化研究學者 Stuart Hall 的編碼與解碼理論。媒體在製作新聞時,會將事件編碼成特定的意義結構。閱聽人則依據自己的經驗、立場與文化資源進行解碼。當政治新聞不斷以正邪對抗、敵我分明的方式呈現,閱聽人便可能在反覆接收中,逐漸習慣以陣營認同來理解政治。
我們不只是知道了某些政治事件,也在這個過程中學會了如何感受、如何判斷,以及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哪裡。
當然,閱聽人並非完全被動的媒體接受者。我們可以拒絕媒體設定的框架,也可以對新聞進行協商式或對立式解讀。但問題在於,當某種敘事持續佔據媒體版面,當社群演算法不斷將相似的內容推送到我們面前,我們即使具有批判能力,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議題能見度與注意力分配的影響。
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自主地選擇關心什麼,實際上卻可能早已被一套媒體再現的邏輯牽引。
這也使我重新思考馬克思「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這句話的當代意義。馬克思的批判並不只是說宗教使人沉迷,而是指出,宗教可能在提供慰藉的同時,也使人難以正視現實苦難的社會根源。若將這個觀點轉化為對當代選舉媒體的批判,我們便可以追問:政治明星賽是否也在提供某種情緒上的滿足,讓我們透過聲援英雄、討伐敵人,獲得認同感與道德優越感,卻沒有真正處理生活世界中的公共問題?
當我們每天忙著證明自己支持的陣營是正確的,忙著揭露對手的錯誤,甚至把對方的政治立場視為人格缺陷時,我們可能獲得了參與政治的激情,卻失去了參與公共事務所需要的基本認識。
我們不斷談論民主,卻可能忽略民主最基本的實踐:理解共同生活的問題,與不同立場的人協商,監督掌握公共權力的人,並且持續參與地方事務。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明星政治所帶來的情緒動員,可能使民主逐漸退化為一種觀眾文化。我們像觀看球賽一樣,期待自己支持的隊伍獲勝,為對手失誤而歡呼,卻把政治人物的勝負當成民主成敗的全部。選舉結束後,如果自己的陣營獲勝,便感到歡欣鼓舞。如果落敗,則陷入憤怒、沮喪與相互指責。
然而,無論哪個陣營獲勝,人行道仍然需要修繕,交通安全仍然需要改善,地方公共設施仍然需要維護,居民的意見仍然需要被聽見。這些問題不會因為政治明星的勝負而自動消失。
真正的民主,不能只在投票日短暫出現,更不能只存在於媒體所呈現的政治舞台。它必須落實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空間裡,存在於居民能否取得公共資訊、能否參與政策討論、能否監督民意代表,以及能否共同決定社區未來的過程中。
夢醒時分,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天龍國的明星對抗賽,真的可能讓我們重度成癮。媒體編碼所建構的政治世界,遮蔽了草根民主的能見度。而我們則在正邪大戰的激情中,忘記了自己真正生活的家園與鄰里。
這次投票亭裡的手足無措,或許正是我應該記取的教訓。當我對遠方的政治明星如數家珍,卻對自己地方的候選人一無所悉時,我不能只責怪媒體,也必須反省自己如何分配注意力、如何理解政治,以及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將民主參與交給了別人。
下一次選舉,我希望自己不再只是追逐明星賽的觀眾,而能重新成為地方公共生活的參與者。我想知道候選人是誰,關心他們的政見與紀錄,也想了解鄰居們真正面臨什麼問題。我要重新把政治帶回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任由媒體把我的注意力帶往遠方。
畢竟,民主不只是選出誰來統治我們,也不只是決定哪個陣營取得勝利。民主更是我們如何共同生活、如何面對彼此的差異,以及如何讓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都能成為公共事務值得關注的一部分。
如果選舉讓我們只看見政治明星,卻看不見自己的家園。只記得敵我之爭,卻忘了共同生活的問題,那麼,即使我們熱烈參與了投票,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遠離了民主。而我真正想戒除的,不是對政治的關心,而是對政治明星賽的成癮。讓我們重新看見自己的街道、社區與鄰居。讓地方民主重新進入媒體的視野,也重新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
因為,政治不只發生在天龍國,更發生在我們每天生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