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無家者聯盟
台北的無家可歸問題如何解決？市長候選人要正式回應
艋舺公園改建一週年，萬華區無家者調查報告發布
台北市去年底的列冊遊民人數484人，是近10年來最低的官方紀錄，但市民通報的無家者人數居高不下（1,476），已經逼近2021年疫情期間的水準。究竟台北市的無家者人數變少或變多了？市府統計與市民感受之間的落差是否正在擴大？本月17日是「國際消除貧窮日」，也是艋舺公園重新開幕的日期，台北市的無家可歸問題有獲得解決嗎？艋舺公園改建期間，萬華區無家者的生活境況如何，他們住在哪裏？台北市的未來願景，有沒有一個「人人有家可住」的政策藍圖？
多個社福團體組成的「無家者聯盟」（以下簡稱無家盟），今日（9日）於台北市婦女館召開記者會，發布「萬華無家者生存處境變遷暨需求調查報告」（報告內容請見新聞稿第3頁起），並參考日本經驗與在地觀察提出包含六項方針的政策承諾書（完整內容請見第5頁），要求台北市長候選人都應正視台北市的無家可歸問題，提出完整的政策藍圖，並簽署政策承諾書表明決心。
現場出席記者會的團體包括人生百味、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及旗下的香香澡堂、臺灣夢想城鄉營造協會、臺北市攸惜關懷協會、台灣人權促進會等，並邀請到一位無家經驗者「小胖」到場分享經驗。此外，現任台北市議員洪婉臻與中正萬華區市議員候選人王振庭也都出席響應。
無家盟表示，政策承諾書已於會前遞交給蔣萬安市長、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台北市議員洪婉臻、台北市議員郭昭巖及市議員候選人王振庭。洪婉臻與王振庭現場都簽署了這份政策承諾書。
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及副祕書長巫彥德代表無家盟發言，他指出台北市雖然有全國最豐沛的行政資源，但無家者服務量能從床位與社工人力都嚴重不足。台北市現行列冊480多位無家者，但政府提供的安置床位僅有160床左右，即便所有床位都住滿人也不足以安置所有的無家者，況且當上舖床位缺乏無障礙設計，年長者與身心障礙者都不易使用。巫彥德說，即使量能最高的中正萬華區，服務無家者的政府社工也只有5位，每位社工要服務100多人，難以處理複雜交織的無家者困境。
巫彥德說，根據日本經驗與台灣在地觀察，如果台北市沒有積極的配套政策，那「以驅離為主的政策」就會產生嚴重後果，例如1996年的新宿車站採用驅離手段，反而迫使無家者移動和聚集在附近的公共空間，社會輿論普遍對這項政策後果給予負面評價。然而，巫彥德強調，同樣也是日本，在2002年制定了「無家者自立支援特別措施法」，改為積極支持無家者的政策方針，在立法後的10年之間使日本街頭無家者減少了9成。
2023年起於艋舺公園露宿的「小胖」分享經驗，他原有穩定的工地收入，但工作時遭遇車禍，腿部受傷跛行而走投無路。小胖的戶籍在新北市，但申請不到低收入戶補助，至今腳傷未癒的他也找不到工作機會，只好在萬華討生活。他說，在公園改建的期間，夜間經常遭到警察驅趕，而行李也被環保局多次清除且不給領回，他還觀察到，其他年老與身障的無家者在公園廁所關閉之後不易如廁，借不到廁所的時候可能導致失禁。年老的無家者若領不到物資就會餓肚子。小胖希望，政府可以提供租屋補助和工作機會，並在公園改建後提供無家者如廁與休息的空間，畢竟驅趕只會讓境況更差，無法助人脫離流浪。
巫彥德說，貧困者無法取得低收入戶的社會救助資源，加上萬華以外的行政區沒有足夠的服務量能，甚至被勸到萬華來討生活，導致8成以上的無家者聚集在萬華地區。他說，「驅離是一種社會虐待」，解決之道應是提升整體與各行政區的在地服務量能，提供居住與基礎生活設施、規劃現代化管理的發餐場所，先透過服務建立信任，以利了解使用者困境並有效管理發餐秩序，逐步支持無家者真正脫離街頭。
無家盟的六項訴求包括：一、不以驅離作為主要手段。二、協助無家者取得低收入戶資格與社會救助，支援居住與生活。三、各行政區資源分攤，不讓萬華獨自承擔。四、台北市率先建立「讓人有效脫離露宿」的積極政策。五、提供基本生活條件的公共設施。六、建立市府與在地居民與NGO協商機制，現代化管理街頭發餐。
無家盟表示，日本經驗已證實積極支持比消極驅離更有效，值得我國及首都借鏡。日本自2002年施行《無家者自立支援特別措施法》以來，即以安定居住與生活、確保就業機會、醫療照護與生活相談為政策目標，搭配積極提供無家者生活保護（台灣稱為社會救助），再逐步進入「生活困窮者自立支援」體系。如此政策成效顯著，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統計，全國街頭露宿人數從2003年的25,296人下降至2025年的2,591人，降幅超過90% 。
友洗社創有限公司創辦人林立青說，「市政府我們期待它可以作為一個對話平臺，舉例來說，居民或者是房東或者是在地的工作組織，能不能建立一個有效溝通？比如說里長會說他得到居民的反應，那會發現有一些里長其實在當地已經在協助無家者，並不是所有在地居民都單純的以驅離為主。事實上我們可以看到在地的青山里里長，他甚至是盯著無家者每天要去上工，有這樣的里長存在。」
林立青說，NGO組織的密切配合也很重要，「而我自己的方式，則是在南機場這邊，我們一起尋找閒置空間、租屋，比如說找一些凶宅，或者是垃圾屋整理之後作為無家者安置宿舍。我自己會說，我們其實期待政府可以縮短核可時程，因為在我們的經驗上，今天我們有一個宿舍，經過十三個月的申請，才終於核可。我認為這些都有賴於政府建立一個所謂的協商機制以及溝通的管道。」
臺灣夢想城鄉營造協會課程引導師賴定均表示，從教育的角度來看，大家常常忽略一件事情是，當一個人最終會走到街頭，其實通常是他已經經過一番努力、一番掙扎、一番求生之後，最後的結果。「其實我們長期是用教育的方法在陪伴貧窮街友，抒發內在的痛苦，面對脆弱童年跟社會結構。我們也有跟一個大哥真的互動了很久，他其實也接受過在座各位組織的協助。實際結束好幾年之後，他才終於說出一件事情：他在跟各個組織互動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人是可以求助的。」賴定均說，「驅離其實是在把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逼得更走投無路；積極的作為，其實可以從居住、洗澡清潔、內在的角度、工作培訓的角度，讓大家發現自己真正的需要，重新找到自己需要的道路，然後重新回到社會正軌。這也是我覺得這一次的六大訴求，積極作為可以取代消極的做法。」
台灣人權促進會資深研究員施逸翔表示，臺北市政府用公權力來強制驅離這些交織脆弱處境的無家者，比如說高齡女性、精神障礙跟貧窮、就業不穩定的這些無家者，已經明顯地涉及了侵害基本人權跟人性尊嚴。「我們知道過去曾經發生在艋舺公園的應曉薇議員用潑水來驅離無家者，或者是臺北火車站他們用丟棄無家者的家當來驅離，其實都是失敗的經驗。然後這些驅離手段不僅無法達到原本的目的，就是讓無家者消失，他只是被迫移動到其他的角落生存，然後反而會引發社會更多關於侵害人權的疑慮。」
施逸翔說，「所以我們要提醒當前臺北市政府跟未來任何可能會承擔這個責任的臺北市長候選人，應該以無家者的人權為基礎來妥善引導跟回應艋舺公園無家者跟在地居民之間的互動跟彼此的需求。事實上，過去柯文哲市府時代的許立民局長跟王幼玲委員，他們當時就有一個艋舺公園專案，所以他的任務至少要以這個為基礎、為目標，然後再跟無家者聯盟這些調查跟研究來持續地協力。」他舉電影《奧德賽》的「宙斯法則」為隱喻，強調主客之間互相接納與尊重的原則：「臺北市政府作為落實〈臺北市遊民自治輔導條例〉的主體，臺北市政府也有責任要來落實《兩公約》人權的主體，那就應該要做出正確的決定來接住每一個人跟脆弱處境的這些市民，那才不會引來不利於這座城市的後果。」
台北市議員洪婉臻表示，她連續三個星期質詢市府民政、警政、衛生部門及總質詢，都要求市府資源應該投入更多，不只是為了幫助無家者，也是為了中正萬華區的共存共榮，撕去貼在無家者和萬華區身上的各種負面標籤。洪婉臻說，400多人只是冰山一角，其實更多的無家者根本沒有被列冊，你也沒有辦法關心到面面俱到；有些亂丟酒瓶的人也不一定是無家者，卻很容易被說就是他們，這對他們也不公平，所以很希望整個局處動起來，能夠來協助他們，然後也一同來協助我們萬華的整個環境。
台北市中正萬華區市議員候選人王振庭說，中正萬華不能再假裝「看不見就沒事」，他說，2026年的台灣如此進步，我們為何還在使用驅離或隱藏的保守方式？「好像把這些無家者們趕到一個陰暗的角落，你就裝作看不見了，好像眼不見為淨一樣。可是實際上，我們就生活在這裡，我們都知道，很多時候你看不見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你看不見，你沒有辦法知道這些無家者的狀態是什麼，你沒有辦法積極給予幫助。很多時候看不見，反而是社會安全網更大的破洞。」王振庭說，積極的方式例如大理街服飾商圈的理事長持續輔導有意願的無家者脫離流浪生活，給予支持的同時協助設定脫遊的時程，顯示社區居民與無家者並不是完全衝突的，重點是能逐漸進步、共同開創空間。
芒草心協會「萬華無家者生存處境變遷暨需求調查」結果
萬華區露宿無家者人數高於官方統計，3成來自被驅離的艋舺公園住民
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政策倡議專員王今暐說明調查結果。王今暐說，這項調查的期間是在今年6月至8月初，由芒草心社工與香香澡堂店長群於日間與夜間時段，到整個萬華區的無家者露宿地點進行面對面訪調，地毯式調查貫串了從西門町到艋舺公園與龍山寺周邊、鄰近的萬華街區、萬華車站、河堤及堤外道路、橋梁及其他公共空間。
關於萬華區露宿無家者的人數，王今暐說，這項調查總共觸及132位無家者，高於社會局今年7月統計的104人，將近30人的落差，可能不只是流動，也因為某些無家者並不在社會局列冊的範圍。除了拒訪與當下身心狀況不適合訪問的情況，本次調查共計完成了92份有效問卷，其中有38位受訪者在改建前曾露宿於艋舺公園。
2022年以後，台北市列冊遊民人數與市民感受的落差持續擴大
此外，王今暐指出，從近10年的台北市列冊遊民人數與「受理查報/通報案件數」的趨勢來看，以2021年的COVID疫情為分界，2022年以來台北市列冊遊民人數與查報/通報案件數的落差持續擴大，在2025年有1,476件查報/通報案件，年底列冊遊民人數卻只有484人，對照2016年則是1,023件查報/通報案件，年底列冊遊民人數594人。王今暐認為，可能的一項解釋是台北市政府近年來傾向用「不予列冊」的方式降低無家者的官方數據，因為民眾重複通報現象無論疫情前後都存在。
75%萬華露宿無家者源自北北基桃一日生活圈，驅離/返鄉都非解方
王今暐指出，這92位萬華區無家者的戶籍地有75%在北北基桃一日生活圈，僅25%在其他縣市，其中雙北就佔了67.3%，又以台北市38%佔比最高，亦即這些無家者大多數「不是異鄉人」。受訪者平均58.9歲，60歲以上者過半，57.6%具有至少一項疾病或身心障礙，有兩項以上疾病或身心障礙者近3成，王今暐指出「他們主要是長年在台北市居住、工作與生活的高齡者、身心障礙者和傷病者，社會局用『協助返鄉』的名義排除他們顯然不具可行性。」
艋舺公園改建後，萬華無家者的露宿地點分布，王今暐說，27%住在西門町，25%住在萬華車站，22%住在艋舺公園/龍山寺周邊及鄰近街道，26%住在其他的萬華街區、台北車站或接壤三重/板橋的橋梁。「38位艋舺公園的前住民，扣掉仍住原地的9位還有29位，我們估計現在萬華區露宿的無家者，約有3成是從艋舺公園被驅趕到市區和車站的人。」王今暐說，「無家可歸問題沒有因驅離而消失，只是在同一個城市中位移、惡化。」
同項調查顯示，這38位從艋舺公園被迫遷移的無家者，約有3成以上生活條件惡化，約5成的人行李存放與休憩空間都減少、3成以上的人如廁和睡眠空間都減少，亦有3成的人工作機會、人際互動及餐食來源比公園改建前變少。
逾9成萬華無家者無法取得低收入戶資格，凸顯社會救助制度失靈
王今暐指出，在本項調查中僅有7.6%的無家者有申請到中低/低收入戶資格，9成以上的無家者無法獲得法定貧窮身分，這再次印證了《社會救助法》的虛擬所得、戶籍綁定和家戶合計等嚴苛規定，導致大多數極端貧困者無法獲得國家支持、穩定租屋生活，困在流浪與貧病的循環。王今暐說，我國救助制度缺乏預防性的設計，也接不住處在流浪邊緣的「無家者後備軍」，但在《社會救助法》完成修法之前，台北市可以運用自治權和裁量權幫助無家者免除申請低收資格的門檻，「萬華的大多數無家者都不是異鄉人，他們只是付不起房租，申請不到低收入戶，而年老、身心障礙與疾病也使他們無法回到過去的工作收入。」
無家者觀點：脫離流浪生活需要政府優先提供居住與生活支持
調查報告中請無家者自行思考及排序，改善生活乃至脫離流浪需要哪些支援措施，優先順序依序是：生活費用(30.3%)、租屋(23.9%)、工作機會(9.8%)、食物(9%)、醫療照護(6.9%)、短期住宿(5.5%)、盥洗(4.2%)、行李放置(3.6%)、交通費用(3.4%)、人際互動(3.2%)、障礙輔具(0.1%)。王今暐說，「政府應優先支持租屋與生活費用，無家者才有餘力照顧健康，進而就業。這在國際經驗稱為『居住優先』策略（Housing First），在先進國家已見成效。」
無家盟強調，台北市是全國行政資源最豐沛的城市，同時也是無家者人數最多的城市。街頭生活不是個人選擇的失敗，而是住宅、就業、社會安全網與公共空間政策長期缺口的結果。台北市的未來願景，應該同時是人人有家可住、貧困者免於流浪的包容城市，無家盟呼籲，台北市長候選人應展現公共治理的格局高度，簽署政策承諾書，作為六都及全國縣市的先行者。
※無家盟成員團體：人生百味文化建構協會、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友洗社創有限公司、社團法人臺北市攸惜關懷協會、社團法人慕哲人社浪人食堂、臺灣夢想城鄉營造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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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無家者政策政治承諾書
讓人不再需要露宿，共同守護都市生活的尊嚴與環境
建言單位：無家者聯盟
台北市是全國行政資源最豐沛的城市，同時也是無家者人數最多的城市。街頭生活不是個人選擇的失敗，而是住宅、就業、社會安全網與公共空間政策長期缺口的結果。本人身為台北市長候選人，承諾支持以下六項積極的無家者自立支援政策：
- 不以驅離作為主要手段。市府面對公共空間的露宿者，不以禁止夜宿與強制驅離作為主要管理手段，不將管理問題轉移至其他鄰里或其他公共空間。
- 協助無家者取得低收入戶資格與社會救助，支援居住與生活。政府主動協助無家者取得各項社會救助資格，消除申請程序上的行政障礙。以利其穩定社區租屋及生活重建。
- 資源分攤，不讓萬華獨自承擔。市政府應在各行政區提供足夠的人力、財政與住宅資源，不讓萬華獨自承擔整座城市的政策缺口。
- 率先建立「讓人有效脫離露宿」的積極政策。擴充街頭外展與社工人力，建立可負擔住宅與中長期租屋支持方案，使政策目標從「管理或轉移街頭人口」，轉為「真正降低街頭生活人口」。
- 提供基本生活條件的公共設施。在可負擔住宅普及以前，充分提供廁所、盥洗、行李保管等「滿足基本生活條件」的公共設施，因為唯有維持基本人權與尊嚴，才能真正減少公共衛生的隱憂。
- 建立協商機制，現代化管理街頭發餐。針對無家者露宿區的整潔與治安維護，推動以現代化方法管理街頭發餐服務，並建立市府跨局處與居民、民間團體（NGOs）的定期溝通與協商機制，正視居民與無家者共同面對的生活環境困境。
以上承諾，本人願接受市民與社會各界監督，並將於任內定期公開執行進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