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伸閱讀：【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86集｜花蓮馬太鞍溪洪災週年（上）：不對等的重建困境
文 / 周廷樺
去年9月23日樺加沙颱風豪雨導致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洪水夾帶大量泥沙與樹木沿著溪床宣洩而下重創沿線部落。然而，這場災害並未隨著新聞熱度退去而結束，11月鳳凰颱風來襲馬太鞍溪再次溢淹。面對極端氣候帶來一次次突如其來的災害，當地居民仍在重建與不安之間反覆拉扯。本集節目邀請阿陶莫部落自救會發起人Halo lyong和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成員Tipus Hafay，帶我們看見阿陶莫部落自立救災的過程，以及在這條尚未結束的重建之路上，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又面臨哪些困境？
923洪水吞噬家園的那一天
Halo lyong回憶起去年災害發生當天，手機裡的細胞簡訊頻繁響起，約莫下午三點街上傳來「來了！來了！」的呼喊，當她走出店門查看時，洪水早已逼近至短短一百公尺外，她只能緊急開車奔向高處。「在那個當下我們也不知道部落變成什麼樣子，凌晨開車回去部落看水退了沒，當時的景象很像世界末日，真的很可怕，路上都是家具還有大型的木頭等。」
Halo lyong也解釋，阿陶莫部落剛好位於堰塞湖對沖的轉彎處，因此沖刷下來的東西都是大型的樹木，直接貫穿門口和窗戶。當大型機具進不來，光靠雙手根本無能為力。更令人氣餒的是，災後第一週政府的救援心力幾乎都集中在光復市區，地處偏遠的阿陶莫部落居民看著滿目瘡痍的家園卻等不到政府單位的關心，心裡滿是無助與失落。
面對孤立無援的困境，部落族人決定展開自救。「政府沒有把我們歸納在救援裡面，我們就先自己來。」青年會會長迅速號召，集結留鄉與設法趕回部落的年輕人投入搶救。族人展現出極高的行動力與默契將人力劃分為物資組、關懷組、巡邏組，以及負責聯繫外部重型機具的機械組。
洪水來了 誰來守住部落？
隨著時間過去，923的大水雖然退去，但大量土砂嚴重淤積，馬太鞍溪的河道早已與原本的模樣大不相同，甚至形成「懸河」使水流的走向變得難以預測。面對河道環境的改變，政府持續投入疏濬、興建堤防等工程，不過仍需等到明年年底才能完工。因此，如何在下一場災害發生前掌握部落狀況並建立妥善的疏散避難計劃，也成為最迫切的課題。
去年10月由原民會補助經費支持部落建立的「互助巡守隊」已於4月底到期，5月15日部落卻再次發生內水溢流回來，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Halo lyong只好向巡守隊的組長尋求支援。幸好，過去巡守隊早已建立起一套順暢的應變流程，第一時間將居民安全撤離，同時聯繫施工單位排除障礙，才沒有造成更大傷害。
這場意外凸顯出自救機制與巡守隊在危險發生時的重要性，原民會隨後將計畫移交給花蓮縣政府，再由鄉公所改以「臨時工」方式接續執行。然而這份維繫著部落安危的巡守計畫，經費竟只核定到今年8月底。Halo說：「我們正在處於這個最危險的情況當中，怎麼會沒有後續？9月份颱風來汛期期間誰要負責任？」Tipus也表示應培力部落青壯年投入災害應變，不只是防災人力的補充，更在於他們熟悉部落。對長輩而言，面對不熟悉自己身體狀況、也不了解部落的人，仍可能缺乏足夠的信任，「我覺得那個是人跟人之間的重要性。」
有房不等於有家
除了隨時可能隨風雨而來的威脅，「家」與「生計」更是落在族人肩上最沈重的現實。災後許多房屋遭嚴重損毀，居民只能被迫寄人籬下或安置於政府規劃的中繼屋。然而，國土署針對佛祖街區塊89戶重災戶進行中繼屋需求調查，評估有40戶需求，最終卻僅19戶入住，入住率約五成。數據的背後也反映出中繼安置與族人實際生活需求之間仍存在落差，對部落居民而言，「有地方住」並不代表生活就能重新開始。阿陶莫部落的生活與土地緊密相連，從居住、耕作到族人之間的互動都建立在社區集體概念之上，離開原本的居住地，也意味著改變原本的鄰里關係與生活模式。
部落期待真正被聽見的聲音
「我們現在需要的更多是土地上面的討論，可是現在並沒有這樣子的單位進來。」Tipus Hafay指出現行的溝通機制充斥著斷層，雖然能夠進入中央協調會報表達意見，但實際能發言的時間卻僅有3至5分鐘，內容更停留在陳述想法與心情的抒發，無法實質參與攸關土地與未來的決策。除此之外，公聽會上還得面對官方公文專有名詞與族語翻譯的障礙。
「我們沒有在阻止這個工程，我們只是想要讓政府知道居民的需求。」今年7月31日在地部落團體聯合八八風災重建夥伴、專家學者和民間組織宣布成立「守護馬太鞍溪流域行動聯盟」，強調硬體建設固然重要，但人的主體性與文化延續才是重建的核心，呼籲災後重建應兼顧安全、環境、生計與土地權益。Tipus表示政府若僅透過一次性的補助或徵收來取得土地，卻忽略了土地根基與族人生計的互助資源，將使青年更難回鄉、部落的傳統社會關係也將被切斷。
從台灣過去風災的重建經驗中，歷史一次次地提醒我們，缺乏在地聲音與脈絡的工程無法帶來真正的復原。對部落而言，重建不僅是把家園蓋回來，更是讓族人能夠繼續留在土地上維繫原有的生活、生計與文化。透過公私協力讓部落的意見落實於政策之中，才能讓族人在重建之路上真正看見安心回家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