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68集|聽社工訴說:當過勞憂鬱成常態 誰來守住社工?

文 / 張家語

在4月2日「臺灣社工日」前夕,臺北市與高雄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共同發布了一份名為「2026年臺灣社會工作職業安全心理衛生調查」的報告。這份報告顯示,高達78.18%的社工正處於中度以上的過勞狀態,甚至有將近一半(47.24%)的社工面臨重度過勞危機。當社會習慣仰賴社工去「接住」社會中的弱勢個案時,這份報告卻點出更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當社工自己也搖搖欲墜時,誰來接住他們?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到臺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副理事長沈後山,一起分析為何社工會過勞,以及社福體系及政府有哪些破口?究竟這些問題能如何改善?

案量爆表與情緒勞動 社工身心透支成常態

這場由臺北市社工工會耗時一年設計、針對社工進行的深度調查共蒐集到724份問卷,反映出第一線社工長久以來的身心折損。沈後山分享自身作為長照社工的工作流程,分析出過勞社工的日常:每天在四個案家及辦公室間奔波,工作內容包含家訪、居家環境風險評估、撰寫家訪紀錄、進度回報、聯繫社福單位與個案等,每天幾乎從早上九點一路不間斷地忙到晚上六點多,常常無法在正常時間用餐。即便沈後山僅需負擔15至20件個案,在業界已算相對少數,卻仍感到精疲力竭;對比其他必須同時肩負50至100件個案、工作量比他高出二至五倍的社工來說,那種勞累程度更是難以想像。

👉🏽 歡迎訂閱燦爛時光會客室 podcast頻道 Youtube頻道

宿舍制度如同被監視的日常

過重的案量,對不同階段的社工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身心打擊。對初入職場的年輕社工而言,如何與個案建立信任關係,本就是巨大的心理挑戰,而龐大的案量直接剝奪了他們沉澱的空間;對於資深社工來說,壓力則來自於對個案揮之不去的牽掛,即便在休假期間,內心仍會不由自主地掛念:那個獨居長輩今天吃飯了嗎?便當送到了嗎?這種情緒勞動與業績壓力、工作報告、評鑑、尋找贊助單位等行政事務交織,讓社工除了在第一線奮鬥外,回到辦公室又要面臨另一重壓力。

長期的身心透支,直接反映在社工的求醫數據上。調查顯示,超過四分之一的社工曾因工作因素尋求心理諮商或身心科診療。然而,許多社工在覺察自身的憂鬱與焦慮後,常因案務繁忙、臨時突發的個案狀況而被迫放棄看診。更深層的阻礙,可能也來自於社工對自己的「標籤化」:身為解決他人問題的專業工作者,若承認自己也生病了,是否代表不專業?沈後山坦言,自己也曾因這種抗拒心理而延誤就醫,直到焦慮嚴重影響生活,才開始透過藥物穩定狀況,這也凸顯了體制內缺乏有效的支持與心理緩衝機制,讓社工在助人的長路上孤軍奮戰。

制度失靈與法律風險 讓一線社工步步為營

然而,社工面臨的困境不單是勞動條件惡化,背後更潛藏「制度性支持」的失靈。在調查中,「制度支持力」僅得到28.62分。沈後山指出,現行的評鑑制度與政策修訂,往往流於形式且與實務脫節,社工常被困在拘泥於形式的文書格式中,卻無處申訴評鑑指標的不合理性。當體制不斷滾動式修正、上級官員在會議桌上輕易變動的工作流程,轉化到第一線,便會使社工更加手忙腳亂、應接不暇,必須花更多時間適應新規定。這讓社工在面對個案時,還得多花心思兼顧KPI,造成額外的壓力。

更雪上加霜的是社會輿論對社工工作的誤讀。以2023年發生的男童「剴剴」遭保母虐死案為例,當悲劇發生,許多大眾的怒火直接指向第一線訪視的社工個人,甚至在近期即將宣判的一審判決中,涉及該社工是否具刑法「保證人地位」的問題。沈後山憂心地指出,若社工因積極介入與頻繁訪視,反而被認定須負擔防止犯罪發生的刑事責任,甚至面臨過失致死罪的訴追,這將對整個社工界產生劇烈的寒蟬效應。因為社工的工作性質是「協助」而非「監控」,在有限的家訪時間內要求社工洞察一切犯罪可能,是不切實際的苛求。他強調,參考西方國家的類似案例,即便社工在服務過程中出現疏漏,通常也僅止於行政法規層面的審議與懲處。

沈後山表示,如果社工愈努力工作,反而使自己處於法律上越不利的地位,那誰還敢認真工作?這種「專業熱忱與法律風險成正比」的矛盾,會迫使基層社工在服務個案時變得戰戰兢兢、步步為營。為了避免社工人力因恐懼而全面潰縮,目前工會也只能持續向社會傳達真實的工作困境與專業界線,期盼能導正大眾對社工的誤解,別讓刑事重擔成為壓垮社工們的稻草。

導正「社工萬能」觀念 強化防護網後勤

因此,沈後山期盼政府能從根本出發,漸進式地修補社福體系中累積已久的深層問題。首要之務在於導正公眾對於社工職業的過度神話,政府應誠實地宣導「社工並非萬能」,強調專業服務必然存在風險,世界上不存在一個能攔截所有悲劇的社會安全網。特別是在臺灣邁入超高齡社會的時刻,社工的角色日益重要,政府除了依賴後端補救,也應提升社會對教育、貧富差距及階級不平等議題的關注,以此作為社福體系的前端預防。

此外,沈後山也點出了社工專業核心與行政任務間的矛盾。目前社工在社會安全網中承擔大量的調查工作,如判斷家庭失能程度或是否有兒童受虐等問題,這些高度耗費能量的查核任務,往往擠壓了社工真正的核心工作,也就是對個案的深度陪伴與家庭教育。當國家資源配置不足,如《社會救助法》遲遲未能妥善修訂、社會住宅無法落實弱勢入住時,社工便如同被推上第一線戰鬥的士兵,卻未獲配充足的防護裝備。在這種缺乏後勤支援的戰場上,社工陣亡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

AI難代情感勞動 決策應納入基層聲音

針對本次社工工會的發聲,衛福部提出了「導入AI工具簡化行政作業」作為回應。但沈後山指出,目前AI多應用於公部門,且在技術尚未成熟階段,反而可能為基層衍生額外的工作,增加負擔。更核心的問題在於,社工專業本質上是高度的情緒勞動與情感工作,人際互動間的溫度是AI無法取代的。若在面談或家訪中過度依賴冰冷的工具,可能導致社工與個案關係疏離,也可能觸發深層的職業倫理爭議。

最終,沈後山提出兩項最為急迫的訴求,期盼能成為改革的起點。首先,政府在研擬各項政策時,不應僅侷限於邀請專家學者或機構代表,應實質納入第一線社工參與決策,確保政策能精準回應實務現場的困境。其次,政府應勇敢面對大眾,加強宣導社工專業的侷限性。即便目前難以透過單一說法說服大眾,也可以委託學者納入基層聲音進行深入研究,並透過數據(如國際兒虐死亡率的對照)告訴社會,什麼才是對社工專業的合理期待。

如果政府與大眾持續聯手建構一個「完美系統」的幻象,當悲劇再度發生時,預期落差所產生的憤怒與不信任,將對社工專業與政府公信力造成更難以彌補的傷害。唯有建立在真實基礎上的體制,才能在未來的挑戰中,真正地面對並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