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77集|李根政的《此岸與彼岸》 梳理社運30年的自我成長

文 / 鄭綺元

在社會運動的現場中,我們可以看見飄揚的抗議布條、激揚的口號與訴求、以及站在第一線的社會運動者。他們高喊口號、據理力爭,以堅定的意志與身體試圖衝破體制。這些形象是如此的鮮明與刻板,大眾似乎也習慣了他們的憤怒與批判,然而,鮮少有人好奇這一群社會運動者是誰?什麼契機促使他們踏上社運之路?脆弱與挫折的時刻,他們該如何安放自我?

「其實2007年時,我是老師、又當組織工作者、又當環委,看到各種環境破壞問題,產生的無力感與挫折讓身心狀況跌落谷底,不得不想說得找出一條讓自己生命比較單純的道路。」

李根政,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關注社會運動的人應對這個名字與組織並不陌生,在許多人眼中李根政是位衝鋒陷陣的行動者,是台灣環境運動的推手之一。在投身參與社會運動之前,他曾在當過國小美術老師,也會寫書法、畫畫、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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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環境運動多年的李根政,在55歲時動念「寫下自己」,用自傳的方式,梳理自己人生中從事社運所得到的啟蒙,出版《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透過溫柔且堅毅的文字,我們得以走進一個社運者的過往,窺見他的生命經驗。故事將從他的故鄉金門啟程,穿越此岸與彼岸,看他為何辭去教職、投身社運、在環境議題的縫隙裡,學會如何安放自己。

彼岸:戰火的餘燼與吃人的禮教

這是一段缺少當地人聲音的歷史。

1968年,李根政出生於金門縣古寧頭。對多數人而言,古寧頭大戰(金門保衛戰)是歷史課本上保衛「中華民國」的輝煌戰役,「一戰古寧頭,再戰大二膽」更是許多人朗朗上口的歌詞。

古寧頭舊稱「古龍頭」,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村裡絕大部分都姓李。由北山、南山、林厝3個村落組合而成。北山古洋樓在古寧頭戰役時,曾遭到共軍占領成為指揮所,如今仍可見到房屋外密密麻麻的彈孔。李根政從小聽長輩說起當年死人多的像是番薯籤,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就這樣棄於田中。

成年之後,他開始蒐集各種關於古寧頭大戰的資料,從包括從國家的歷史論述,到對岸的記載,以及外地小說家寫的文學作品。讀著讀著,他心裡浮起一個困惑:這些都是外地人在寫的戰爭,然而在這場戰爭中,普通老百姓是缺席的。在古寧頭戰史館裡,也只見對蔣家軍的歌頌,老百姓們又再次在國家歷史記錄中消聲匿跡。

「我們在一個被宰制的戰場。在這個戰場裡,老百姓的聲音,完全是缺席的。」李根政感嘆台灣的歷史論述的偏頗,或許沒有辦法像歷史研究那樣去梳理史觀,但可以從家族的生命經驗出發,試著去描述小人物在大歷史中是如何生存的。

年輕的李根政喜歡拍照,某天在選舉期間在自家門口,拿著相機拍風景,卻被國民黨特工認爲搜集情報,。特工找上宗族長老,要求他到宗祠裡下跪道歉。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都寫『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吃人』。」(魯迅,《狂人日記》)

李根政指出,國民黨在金門的統治,從來不只是單純的軍事統治。它滲透進既有的宗族系統,從地方頭人到軍事管制,層層疊壓在一個小老百姓身上。諷刺的是,他的老家古寧頭,被視為金門傳統文化保存得最好的地方。從小,他就極其反感傳統禮教。憤怒、委屈與不解,最終促成了李根政離開家鄉,來到南台灣。

此岸:教育、環境與倡議之路

「教育不講實踐,則是虛偽的教育;生態不做社會運動,則不叫生態教育。」主持人管中祥提出疑惑,難道讀書與實踐沒有辦法分開嗎?

李根政回憶在1993年移居南台灣後,發現學校所講述的生態教育,與社會毫無關聯;楠梓區國中生在鄉土教材裡讀到的課文,連後勁反五輕的歷史都沒有提到,通篇是中油的觀點。在那個相對封閉與保守的年代,他在教師會裡成立「生態教育中心」,帶老師去上街頭,李根政也承認,自己其實是帶著憤怒去挑戰當時的教育體系。

為何辭掉教職呢?李根政認為這是一連串生命選擇的結果,他在高雄市教師會擔任幹部時深深體會到組織的力量。意識到若想要長期關注台灣的環境問題,就需要組織的協力。在2007年,李根政剛從環評委員卸任,面臨多重挑戰,身心狀況跌落谷底。他發現自己同時當老師、組織工作者、又當環評委員,身份太多了。李根政自問到底想要什麼?最後決定辭去教職,全心投入環境組織。

李根政在《此岸與彼岸》中指出環境運動成敗的三大條件:「社區力量、自然或文化資本、行動時機和政治機會」。其中,社區力量值得我們深思。

2008年,中油高雄廠接連發生爆炸。後勁社區決定圍廠,搭起帳棚,埋鍋造飯,甚至把保生大帝的分身請進來。這場圍廠,整整持續了221天。這是怎麼做到的?後勁的4間宮廟(鳳屏宮、聖雲宮、福德祠、有應公萬應公廟)組成了「後勁廟產管理委員會」,早期反五輕的抗爭基金,就是從廟產中撥付出來的。後勁5個里共有100多個鄰,每個鄰每天派一個人輪班。這樣的分工與參與在台灣地方發展史上是非常少見的。這也讓李根政見證到傳統的宗廟系統能對社會產生正面貢獻的可能性。推翻了他以前因為金門老家經驗而對傳統宗廟系統保持距離、不想介入的成見。

「我們以為自己在對社會付出,但最後生命得到最多成長與收穫的,其實是我們自己。」

李根政捫心自問,倘若我們真的想改變地方政治,不應憑著一套來自西方公民社會的想像,應走進這些既有的地方組織,串起草根力量,方能有改變的可能。

給社運者的話:靜心、任性與韌性

起心動念想要寫這本書,李根政內在的原因是對於生命的危機與急迫感,外在的原因則是對下個世代的記憶與傳承。

李根政指出,社會運動者的挑戰在於,在運動現場會看到不公不義、心中會憤怒、傷心、有無力感。然而,若是沉溺於情緒的漩渦,沒有靜下心來,就無法理智地思考與策劃行動。

面對這些人生的低谷與挫折,如何不讓自己燃燒殆盡?內在的情緒該如何處理,方能與自己和解?李根政分享了他堅持19年、每日清晨站立靜心的「磁碟重組」法,清理過多資訊和情緒,讓紛亂的念頭停下來,就會產生靈感。

李根政有感而發,書法成了生命唯一可任性之處。只有在面對宣紙與筆墨時,可以完全對自己的靈魂負責。他感嘆:「也許,這就是藝術的價值吧。」

主持人管中祥則以任性/韌性作為訪談結尾。指出李根政「任性」的藝術自由,生命卻展現了另一種面對環境的「韌性」。這兩種任性/韌性相輔相成,構成李根政的生命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