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家穎（交感身心診所精神科主治醫師暨負責人）
祝大家今天行憲紀念日快樂（不是聖誕節喔！今天是藍白兩黨合力將陳舊復辟的國定假日復活的一天），不知道昨晚的平安夜大家是否有悼念上週五遭無差別攻擊而逝去的往生者們。
上週五晚上我在看夜診的時候，利用空檔上網時不小心點到Threads的首頁，看到滿滿的殺人事件諸多發文。我一路往下滑看整個事件過程的片段，嘗試拼湊事件的始末。結果看到最後的結果是殺人者墜樓身亡，我心裡的第一個想法是：太可惜了！我們錯過一個對殺人者進行罪犯心理側寫的大好機會了！而且在不知多久之後的台灣，勢必一定將會再發生下一起類似殺人事件，後續也不知還會發生幾件。
Netflix上有一部經典影集《破案神探》（Mindhunter），在講述1977年，犯罪心理學和罪犯側寫發軔之始，兩名FBI行爲科學小組（BSU）特別探員在全美警察局講授行爲科學破案技巧之餘，開始面對面走訪各地正在服刑的連環殺手，深入了解這類新型殺人犯的犯罪心理與動機，並試圖將分析成果應用於時下案件調查。這部影集非常值得一看，我想看過之後很多人會對殺人者會有嶄新的認識視角。
2014年5月21日，在我還在擔任台大醫院精神科第四年住院醫師，即將結束訓練並離開台大醫院前，鄭捷在台北捷運車廂犯下隨機殺人事件而轟然一時（當時執政黨是國民黨，所以請國民黨黨主席鄭麗文不要再學諸多政客們─例如黃國昌─假裝自己得失智症，繼續打垃圾政治口水戰），民眾惶惶不安並處高度警戒，而政府調派大量警力四處嚴陣以待模仿犯的出現（所以這種時刻出門最安全）。等我離開台大醫院後才知道鄭捷交由台大醫院進行司法精神鑑定時，深感遺憾沒能有機會見到他並且參與他的司法精神鑑定。
不過在司法偵查程序存在瑕疵的狀況下，司法精神鑑定結果顯示，鄭捷在犯案時並無心神喪失或精神耗弱，具有完全責任能力，但有反社會、自戀人格，缺乏同理心，自承殺人有主宰感。法院最終未採納其辯護律師關於精神狀況的爭議，並且未准許辯護律師申請第二次的司法精神鑑定，就依據鑑定報告認定鄭捷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無可教化可能，判處死刑定讞，並在19天後就執行。
當年我得知了鄭捷就這樣被迅速地處決，就跟我上週的反應一樣：太可惜了！我們錯過一個對殺人者進行罪犯心理側寫的大好機會了！而且在不知多久之後的台灣，勢必一定將會再發生下一起類似殺人事件，後續也不知還會發生幾件。所以我當年的預測完全正確！而且鄭捷本來因沒有勇氣自殺，就亟望透過殺人行為而被判死刑而得以求死，怎麼台灣人全中了鄭捷的計，真的就讓他求死得死，而不是判他終身監禁而讓他懊悔不已，這樣才能真正讓他接受到法律的制裁啊？
這就是我反對死刑最重要的理由。
鄭捷殺人事件後十年多來，台灣發生了多起重大殺人事件，並且與精神疾病密切，激起了社會輿論大量的討論，還創作出《我們與惡的距離》的影視作品，讓觀眾重新反思精神疾病與重大罪行的關係；然而一旦又再出現殺人事件，部份民眾就被原始本能的情緒激發，讓前額葉的認知功能完全當機，既有的反思認知全部被壓抑掉，一命抵一命的怒吼─這觀點已經無關乎殺人者有沒有精神疾病了─就讓我們一再忽略了罪犯心理側寫的重要性了。
對我而言，所有要論及人的惡行時，精神醫學是優先於犯罪學和法學的。人為什麼身心會生病？就是因為這個病態的社會把人搞到生病的（這句話馬上就把精神疾病去污名化了）。就像思覺失調症患者的精神病大腦體質，也是被這個瘋狂的社會激發起來，而讓人發瘋了，不然如果一個擁有精神病大腦體質的人，如果終生的生活壓力都在適度的程度，他的精神病也有很高的機會不會發作。這就是「預防勝於治療」的最好例子！
所以對我來說，犯罪就是個行為症狀（就像成癮一樣是個行為症狀），是這個爛社會把人搞砸後的產物（馬上再把犯罪和成癮行為去污名化）。我們要去檢視的，是一個人在什麼樣的社會脈絡中進行這些行為。沒有人是natural born killers啦！但這不意味著我否定犯罪和成癮具有先天性體質的影響因素，而是強調後天的社會因素如何誘發出這些行為症狀。
我的記者朋友胡慕情也在近十年對殺人案件進行許多研究和寫作，例如「湯姆熊隨機殺人案」、「華山分屍案」以及去年出版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獲得眾多讚賞和得獎，其實都是一再叩問殺人行為、精神疾病、社會安全網與社會結構之間的密切交織關係。
我的另一位記者朋友呂苡榕，也曾書寫報導2024年9月憲法法庭針對死刑存廢做出憲判字第8號判決（憲判8），判死刑部分合憲，但設下嚴格門檻限縮適用，受質疑形同實質廢死，然而民進黨政府在2025年1月16日將死刑犯黃麟凱進行槍決的議題。
台灣人存在著一種很特殊、存在心理盲點的行為，雖然我們總是跟在美國老大哥的屁股後面搖著尾巴，但是我們卻對美國的社會現象資訊有著偏差性的選擇，例如文章前面提到美國FBI成立行爲科學小組研究連環殺手的犯罪心理與動機，都已經有《破案神探》的影視作品了，還有美國總統川普都已經宣布將大麻從「第一級管制藥品」降級為「第三級管制藥品」─意味著大麻具合法醫療用途以及低成癮性─但很多台灣人還是對大麻抱持著陳舊的觀點。我覺得台灣人這種心理狀態很值得進行研究剖析一番。
當我上週看到張文在南京西路上從容地掏出煙霧彈拋擲，然後拿著長刀向誠品生活南西店入口走去的奇觀影像時，心裡哀嘆著：台灣人實在是太容易健忘和鬆懈了。我有位朋友當天晚上在臉書發文表示，為什麼當天在現場的汽車駕駛沒有直接撞倒張文？而我後來則想，為什麼當張文還在將他的物品在馬路上攤開到拋擲煙霧彈的過程，路人沒有群起衝向他，將他直接撲倒就可避免後續的憾事？為什麼民眾總是抱怨警察怎麼動作那麼慢？上週五傷亡者的犧牲，其實就是全台灣人的集體共業啊！
所以台灣人，大家是否要避免接下來一起又一起的殺人事件發生，就要考驗大家能不能不再健忘和鬆懈、不再繼續扮演鍵盤偵探、不再成為見獵心喜又復發違反專業倫理，進行隔空診斷的精神科醫師、不再被情緒牽著走高喊反廢死、不再容忍這個社會繼續糟蹋人們，不再讓這個關乎全體人民幸福健康的大政治─治理眾人之事─議題，任由政黨代議式的小政治制度作為鬥爭的操弄工具？這是台灣人要集體捫心自問、團結爭取回我們自己權力以及幸福健康的重要時刻了。
接下來，我們才能開始討論心理創傷的議題。
本文圖片皆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