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曾霈榆
今年一月甫退休的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教授林照真，在退休前出了一本書《我們怎麼失去的新聞江山？一個老記者的心靈戰場》，除了講述她的新聞經歷，也見證台灣新聞轉變的歷程。本週《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林照真聊聊他的新聞人生，也進一步分享她所看見的當代新聞媒體議題，從政府置入性行銷、AI 浪潮的挑戰到《新聞議價法》，這對臺灣新聞界產生了何種影響？
林照真的新聞路，看新聞江山的轉變
林照真將新書取名為《我們怎麼失去的新聞江山？》，關於什麼是「新聞江山」，她認為除了常被討論的新聞自由外，新聞江山更必須建立在「專業、公平、信任、獨立」上，新聞江山才能穩固。
宿舍制度如同被監視的日常
「現在的新聞環境真的力不從心。」林照真感嘆，她剛入行時正值戒嚴末期，是一個毫無「江山」可言的年代；然而，透過許多黨外運動、自由派知識份子及新聞前輩的努力，才慢慢澆灌出新聞自由的種子。解嚴後隨著新聞媒體增加，迎來了新聞的黃金時代，在品質與發行上有很好的成績。
「當你把訊息報導出去，得到民眾迴響及媒體影響力，那樣的榮譽感會讓你覺得是在為台灣做對的事情。」林照真憶起解嚴後擔任記者那段具挑戰性的日子，儘管工作艱辛，但新聞同業間會互相學習，重視報導現場的「真實」狀況，讓她得到許多成就感。
然而好景不常，如今的新聞江山已產生劇變，使她常處於焦慮之中。後來，林照真從記者轉至學界，與其他學者不同的養成背景，讓她關心許多時下的傳播科技發展，具有記者精神的她吐露「連做研究都有時間壓力」，更沉重地說：「傳播科技已經完全操控了新聞發展。」當新聞發展已被強大科技公司控制，看見Google 和 Meta不斷侵犯新聞媒體著作權，過去始終保持沉默、客觀的她，發起了此生唯一一場社會運動，控訴新聞業正遭受到科技平台的控制。
窮媒體窮民主，政府媒體採購量大增
廣告是媒體的主要收入來源，長期關注「政府置入性行銷」的林照真提到，就讀新聞所時，曾有位記者帶著筆電找她，出示該媒體從 2000 年起的政府媒體採購情形資料，但最終因為媒體高層不願得罪同業而禁止報導，因此她接手這項研究，持續分析至2022年。她發現，政府的媒體採購案在 20 年間竟從兩億元暴增至 40 億元，其中以電視媒體影響最深，形式也從早期的新聞置入，拓展至廣編、技術採購、著作權等，讓政府與媒體的關係愈發密切。
「當媒體貧窮到什麼錢都要賺時，很難發揮監督廣告主（政府）的角色。」林照真沈痛地說，媒體平台眾多，廣告資源卻有限，使得廣告主的姿態變得越來越高，媒體為了生存，常做出違背新聞專業的事情，最終陷入大眾不信任的境地。
她進一步提到，雖然像《報導者》、《上下游》等獨立媒體試圖透過捐款找出路，但這條路依然艱辛，因為大多數民眾仍缺乏「為新聞付費」的觀念。獨立媒體更需要思考與科技平台間的關係，演算法雖造成同溫層，但也有能力讓陌生閱聽眾看見，使得獨立媒體陷入了既被科技平台剝削，卻又因需要接觸大眾而離不開平台的困局。
不只生成文字，《紐約時報》用AI訓練模型
談及近年席捲全球新聞業的 AI 浪潮，林照真直言，台灣媒體的應用多侷限於「生成式 AI」的文字產出。接著她以《紐約時報》為例說明，其成立的AI 中心認為AI 的長處並非文字生成，而是數據的模型訓練。《紐約時報》2024 年獲得普立茲獎的加薩走廊報導便是例子之一，他們與科技公司合作，以機器學習來訓練模型，辨識衛星照片中幾百個飛彈坑痕跡，進而發現以色列投下了208顆炸彈，讓記者不必前往戰區也能完成報導。
林照真強調，AI 應該用來做人類無法做的事，若媒體只是用 AI 下標題或寫導言，除了增加更多檢查工作外，也降低讀者的付費意願。她也看見，國內媒體會使用生成式 AI完成視覺化工作、整理逐字稿及與討論議題，對此她樂觀其成，不過她始終堅信，AI 仍無法取代記者的實地採訪工作。
新聞議價法難題，媒體不團結與消極的政府
至於如何改變新聞業現狀，林照真接著談起《新聞議價法》的倡議。她感慨，澳洲新聞業團結且強大，加上澳洲政府也支持新聞業，才得以成功。。反觀臺灣，媒體間多互相猜忌、擔心分潤不均，政府態度也不支持，媒體業界甚至無人敢帶頭發聲，最終只能由學者站在第一線推動，可惜該法案目前石沈大海。
下一代的新聞江山 給年輕人的建議
訪談最後，話題轉向了新聞人才培育。主持人管中祥提問，對於現在還想當記者的學生，有什麼建議？林照真坦言，比起懷疑年輕人想不想進媒體圈，更擔憂「年輕人能待多久？」，許多記者待了五年後，看見同學在公關公司待遇遠高於媒體，容易產生強烈的相對剝奪感，長此以往將導致資深人才斷層。
儘管媒體環境艱困，她仍不勸退學生當記者，反而說：「新聞實在太好玩了，應該去玩一玩！」她認為，新聞工作能給予許多附加價值，例如開拓視野、接觸世間百態，是其他工作無法比擬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