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國際愛地芽協會台灣分會
本周一（5/18）是「世界博物館日」，在樂生院，因為捷運工程遭到拆除而後重建的門面建築「王字型行政大樓」第一進，也在拆除封閉將近二十年後，第一次正式向公眾打開。本日，由輔仁大學的大學社會責任（USR）團隊策劃的樂生歷史的展覽「尋生·共生」也在此打開展覽的序幕。
作為二十多年來推動樂生保留—由院民自發與支持者、青年學子共同組成—台灣唯一的漢生病人權與文化組織，我們樂見對於院民來說重要的 #記憶象徵能重新開放，也很高興作為重要的醫療、人權史的文化資產，樂生院成為年輕學生的教育場域，能夠認識從殖民到威權時代，在錯誤的隔離政策、社會污名、人權侵害下，樂生院民如何掙扎奮鬥打造自己的家園，在此安身立命，甚至為台灣保留下一座重要文化資產聚落的歷史。
然而，在世界博物館日，我們必須要問：為什麼王字型的建物，或是整修完畢的院內公共空間，對於長期推動保留的院民與其自主成立的團體一直是封閉 的？當其他人權場館，隨著世界文化資產與博物館的潮流，張開雙臂歡迎長期推動相關運動的民間團體參與 保存、教育、展示的各種工作時，樂生的國際愛地芽組織，卻長期被排除 在園區願景之外？在空間的使用上，處處被刁難？二十年來長期推動樂生保留的巨大文化累積，卻完全不受官方正視，也不在官方想要打造的「博物館」計畫之內？
回顧過去，在樂生保留運動的持續倡議中，2017年起，斥資10.4億的「樂生園區整體發展計畫」通過，重建遭工程破壞的社區，將樂生院轉型為「國家和 生病醫療人權園區」。然而，如今被登錄為文化資產、重新修繕後的老院舍群修整潔淨，卻顯得空洞。
隨著院舍翻新，新塑造的園區歷史，逐漸抹去樂生運動者們的身影，彷彿沒有了「樂生保留運動」，樂生院依然能夠保留；彷彿不去談論那些國家過去的錯誤，樂生院民生命經驗中的酸甜苦辣，便在博物館的平權大旗之下華麗轉身、邁向美好的明天。
昨日，我們實地拜訪輔大USR計畫團隊，在樂生院過去的行政醫療大樓「王字型大樓」舉辦的展覽後，心中對於未來的「博物館」浮現隱隱的憂慮。
讓我們感到困惑之處，首先是早期歷史介紹。台灣的漢生病政策，由於其不當強制隔離、造成人權侵害、污名痛苦、骨肉分離，已立法由國家明確為此道歉。然而展覽中描述醫院治理政策變遷時，對院民造成的人權侵害被略去不談。當國家已經透過立法，建立明確道歉的漢生病政策，院史卻對錯誤政策與人權隻字不提，對於歷史的抹除，有失公信。另外一項擔憂，在議題介紹與院民故事的展間。無論是阿公阿嬤們的生命故事、或樂生保留運動的介紹中，公共事務中的關鍵參與者—即樂生保留自救會 與青年樂生聯盟，如何帶來政府政策的擾動與改變的契機，被隱去不談。
當院民心目中具有重要意義的王字型大樓第一進，在遭到拆除近20年時間後才開放的第一場展覽，其內容卻是淡化了保留運動的意義、進一步矮化了院民與公民行動者，在保留運動中平等前進的意義，是我們感到十分可惜的事情。
從隔離院所到「第二故鄉」，從拆遷抗爭、文化保存、聚落復原到公共紀念，在樂生療養院在近百年的歷史中，阿公阿嬤們走過一段段隨國家政策反覆變動的日子，或安身、或反抗、或守護他們得來不易的日常。若非他們的親身證言，我們將難以重新省思，諸如隔離、迫遷經驗等重大生命變故的重量。
我們無意讓這半年多努力於展覽的同學們洩氣沮喪，也樂意日後有機會協助同學更深入的認識樂生。然而，我們在此要指出的是結構性的問題：要在一年的期間內，掌握複雜而快速變動的院區歷史、與阿公阿嬤們建立充分交換生命經歷的信任、並在建制化的產學合作方案中，保持批判性與開放性，這並非依賴「USR」制度的資源、期間、場館和人力條件所能達成。
我們想強調的是，重建階段的樂生院，不僅僅是USR，未來可能還有更多的團隊將走進樂生。作為長期與阿公阿嬤們學習、並共同推動社會運動的倡議者及社會團體，我們樂見在批判與成長 的關係中，與其他組織一同在樂生院內展開合作，唯獨不希望：經政府預算資助的計畫，淪為排除在地生活者的聲音與抗爭記憶的打手，為文化政績擦脂抹粉。
目前，「漢生醫療人權園區」中的「人權」二字，已消失在園區發展的計劃書中；自救會集會所「蓬萊舍」經歷2022年強制清空修繕的事件後，被醫院方設下嚴格的使用條件：僅能以院民「個人」名義借用，所有物資均需當日佈置與撤除。
相對於在王字型當中展期兩週的輔大同學的「尋生·共生」展覽，可以安心佈置在王字型建築空間中；由樂生保留運動團體在蓬萊舍舉辦的展覽「樂生行動博物館」，卻在院方嚴格的條件下，只能由各別院民單日借用，每日重新佈置、組裝與拆卸。讓人不禁懷疑，樂生院方是否從來不歡迎「樂生保留」的聲音？然而，若沒有「樂生保留運動」，何來今日的樂生園區與博物館？
適逢「國際博物館日」 (International Museum Day, IMD) 的日子，我們與阿公阿嬤們將延續「樂生行動博物館」的策展精神，呈現樂生院的多重價值、以及院民在抗爭與日常間，與學生們共同扶持、度過的時光。同時，我們也呼籲衛福部與樂生療養院，落實空間與資源的平等使用、開放公民參與，真正打開樂生院的共融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