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秀眉(無論如河書店女工二號、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共同創辦人)
【昨天書店賣了什麼書?】
秀眉的讀書筆記與胡思亂想,文長慎入
書店的書很難賣,所以我們還有賣飲料。 但,我們在意的,還是書。
每天我都會打開系統查看,這幾天書店賣出什麼書。有些是擺了許久的好書,有些是新書,有些是我自己好奇,想看,所以進來看看的書。
一本書被賣出去,在帳務上只是一筆紀錄,可是對我來說,總有一點像是某種暗號被接收了。它在架上站了那麼久,經過很多人的手指、眼光、遲疑,最後被某個人帶走。那一刻,我會覺得,我透過這本書,和一個不一定認識的人心領神會了一下。
昨天賣出去的書,有一本是《震撼主義:災難經濟的興起》
我讀《震撼主義》,不是只是在讀一本政治經濟學的書。我是在讀一種我很熟悉的寒意。它就在護理站,在急診走廊,在一張張排班表裡,在一個被要求再撐一下的人身上,在一個老人跌倒後家屬打了十幾通電話還找不到資源的下午。
這本書出版已經很久了。英文版是2007年,繁中版也已經出版多年。照理說,一本談二十一世紀初期政治經濟的書,應該多少會帶著一點時代灰塵。可是《震撼主義》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並沒有變舊。它像是一本早早寫下的現場紀錄,越往後讀,越像在讀今天的新聞。
這本書的核心其實不難懂。它說的是,有些災難不只是災難。戰爭、地震、疫情、金融危機,或者一個社會長年勉強支撐之後終於崩壞,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恐懼與混亂,但對某些人來說,卻可能是難得的機會。人在害怕的時候,最想聽到有人說「我來解決」。可是那個被拿出來的解決方案,不一定真的是為了讓大家比較安全。有時候,它只是趁大家還來不及想清楚,把原本屬於公共的東西,慢慢變成少數人可以收費、投資、切割、管理、販售的東西。本來大家一起使用的醫院、學校、水、土地、照顧服務,會在災難之後換一種名字出現——不再叫公共資源,而叫市場機制、效率改革、智慧解方、自費服務。語言變得很現代,好像換上這些字,原本的掠奪就會變得比較文明。
我讀這本書時,一直想到台灣護理勞動的處境。
從2012年開始關注護理勞動議題,我一直覺得很不對勁。低薪、輪班、過勞、護病比失衡、臨床耗竭,講了很多年。可是這些問題像是被反覆拿出來展示,又被反覆放回原位。每一次討論看起來都很急迫,每一次結束之後,第一線的人還是回到病房,繼續撐。低薪與過勞被常態化,護病比失衡被病房用各種土法煉鋼勉強撐住,勞檢與開罰像是制度偶爾敷衍自己良心的動作。臨床護理人員長期處在肉體過勞與道德挫傷之中——不是不想做好照顧,而是被放在一個不可能好好照顧的環境裡,還要每天為自己做不到完美而內疚。這種內疚很殘忍,因為它把制度的失敗,轉嫁成個人的不夠努力。
護病比終於入法了。這當然是一場勝利,我不會否認這件事的重要性。這是十幾年來,一群人在病房裡熬夜、在街頭喊話、在公聽會裡被敷衍,反覆把自己的疲憊攤開給社會看,才換來的一條線。2026年5月8日,立法院三讀通過《醫療法》第12條修正案,三班護病比從行政命令的位階,正式被拉進法律裡。違反者依醫院層級處罰,未改善達一定次數,最重可以停業。幾天後,護師節那天,總統宣布原本2028年才要上路的時程,提前到2027年5月20日分階段實施。
值得記下來。也值得肯定。
但我在這場勝利裡,聽見一個具體的、可以核對的問題,而不只是一種情緒。
修法過程裡,各黨版本曾經討論過是否設置中央諮詢委員會,也討論過護理專業代表要占多少比例。最後通過的版本,沒有把這個委員會放進法律裡。護理代表席次,是零
這是可以核對的事實:法律承認了底線的存在,卻沒有把調整底線的權力,交給每天承受風險的人。這是這次立法裡,真正把議題從「有沒有解決」推進到「誰有權定義解決」的地方。體制可以承認你很辛苦,可以在護師節向你致意,甚至可以替你立一條法律——但不一定願意讓你決定,到底多少人照顧多少病人,才叫安全。入法,是把議題從街頭帶進法律。但沒有權力分配的入法,也可能只是把議題從街頭帶進行政部門的抽屜。
罰則的問題,同樣不需要靠情緒,靠邏輯就足夠。對第一線護理師來說,一個晚上多照顧幾個病人,可能是壓垮身體與良心的重量。可是對大型醫院而言,最高兩百萬元的罰鍰,是營運表上一個可以吸收的數字。如果違規的成本低於改善的成本,理性的資方會選擇違規並繳罰款,而不是補足人力。這不需要假設任何人心懷惡意,只需要假設醫院會像大部分組織一樣,比較成本,然後選擇比較便宜的那一項。法律因此有可能從「規範行為」的工具,退化成「會計項目」的一部分。
護病比入法之後,病房真的會變好嗎?
某些地方會。對醫學中心、都會醫院來說,法定護病比至少是一條可以拿來談判的線——護理師終於可以說:不是我太脆弱,是你違法
現實是,台灣的醫療不是只有醫學中心。還有地區醫院、偏鄉醫院、長照機構、護理之家、居家護理,那些沒有新聞會去拍、沒有鎂光燈會照到的照顧現場。台灣護理之家協會理事長曾公開表示,護病比入法可能加劇長照機構的人力流失,因為長照收費長期被鎖死,無法用加薪與醫院競爭人力。
我想在這裡誠實一點:這是我的說法,不是已經被統計數據證實的事實。長照的結構性弱勢是真實存在的,這個機制在邏輯上也說得通,但目前它是一個值得持續觀察、尚待驗證的方向,還不是可以斷言的結果。如果之後有人力流動的追蹤數據出來,證實或推翻它,我會回來更新這個判斷。
這就是書中說的,災難不一定是被設計出來的,但危機常態化之後,往往會被拿來使用。
體制不必精密策劃一場陰謀,它只要長期不處理護理勞動的根本問題,等到病房撐不住、護理師離職、社會恐慌,再推出一個可以量化、可以稽核、可以宣傳的解方,就足以把危機轉化成下一輪政策的正當性。問題被濃縮成一個數字:一比六、一比九、一比十一。數字很重要,沒有數字,護理師永遠被迫在模糊裡燃燒自己。可是只有數字,也會讓制度看起來已經理解了痛苦——薪資天花板、年資與薪資脫鉤、夜班對健康的長期損耗,這些問題,不會因為一個比例數字就自動消失。
但我也要老實說一件事,是我原本沒有寫進來的:這條法律留下了一個開口。
長照、居家護理團體,理論上可以援引這次的先例——一條原本任由行政單位裁量的標準,現在被寫進法律,需要修法才能鬆動——去爭取自己的部門也走上法制化的路徑。這會不會發生,我不知道,取決於接下來誰願意把力氣放在哪裡。
我也要承認,事情不能只用陰謀來解釋。台灣健保財務壓力是真實的,人口老化是真實的,社會不願意提高健保費率也是真實的。很多政策未必是萬無一失的算計,而更像是系統失靈時的拼湊式逃避:這裡補一塊,那裡拖一下,遇到反彈就退,遇到壓力就轉向市場。那不是精密的陰謀,是無能、短視、怕得罪人,以及對第一線勞動者痛苦的長期麻木。
可是即使把陰謀論拿掉,方向仍然值得警惕。因為不論是精密的利益安排,還是無能的市場妥協,長期走向都很像:臨床護理繼續被壓成低成本的公共耗材,自費照顧與高端醫療則被包裝成新市場。留下來的人繼續撐,離開的人被說成不夠有使命感。
這就是書中提到的綠區與紅區。有能力的人進入綠區,那裡有保險、有高端醫療、有智慧照護、有客製化服務。沒有能力的人留在紅區,那裡有缺床、塞車、轉介、等待,還有很多被迫安靜下來的痛苦。這不是科幻片的場景,是很多人已經正在經驗的日常。
昨天有人買走了《震撼主義》。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翻開它。也許是在某一天看見新聞裡又出現改革、鬆綁、人力不足這些字眼時,突然想起這本書。
書店的書很難賣,所以我們還有賣飲料。 但,我們在意的,還是書。 因為一本書有時候不只是一本書。它可能是一個人帶回家的火種,也可能是一支很小的手電筒。它不一定能照亮整個世界,可是至少在某個很暗的地方,它會讓人忽然看見: 原來不是我想太多!!
作者簡介
梁秀眉曾任精神科護理師與臨床護理教師。2012 年與夥伴籌組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曾任理事長。現為性治療師與諮商心理師,與夥伴在淡水經營無論如河書店兼居家護理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