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机瑋琪
在多數人的印象裡,對新住民的形象仍停留在語言不通、適應困難,初來乍到的階段。但事實上,第一波來台的婚姻移民已走過30餘年,當年的外籍「新娘」,如今多已成為中年婦女,甚至邁入老年。她們曾是家庭裡的主要照顧者,如今卻逐漸走向需要被照顧的一端。但台灣社會,對她們需面臨的課題仍相對陌生,尤其是在長照、失智與照顧的議題上,缺口格外明顯。
今年,南洋姊妹劇團推出年度大戲《渡海·度老》,將視角聚焦在移民女性的中老年處境:在「渡海」數十年之後,她們要如何安頓「度老」的生命歷程?本集節目,邀請政大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同時也是中華南洋台灣姐妹會理事的夏曉鵑,談談新移民姊妹如何透過戲劇,將個人的故事轉化為文化行動,並讓社會聽見她們的聲音。
長照不只是身體照顧 更是文化與記憶的連結
台灣的長照政策常以「普遍需求」為設計基礎,卻忽略了移民家庭的特殊性。舉例而言,失智症患者往往會遺忘當下,卻深刻記得童年經歷。照顧者若不了解患者的文化與生命故事,就難以建立良好的互動,更別說帶來安全感與信任。
夏曉鵑說,有位社工曾分享一位印尼移民長者的案例,這位七十多歲的女性罹患失智症,日常交談中幾乎毫無反應,無論如何嘗試都無法引起共鳴,但當有人唱起印尼童謠時,眼神卻立刻亮了起來。她發覺,照顧不僅限於身體需求,更需要文化與精神的連結。
從識字班到劇場 用肢體跨越語言
說到南洋姊妹劇團創立的故事,便要回到1995年,當時在高雄美濃開辦的「外籍新娘識字班」,讓許多剛到台灣的新移民走出家門,找到彼此支持的空間。2003年,「南洋台灣姊妹會」正式成立,成為第一個由婚姻移民女性自主成立的草根組織。
中文班裡,除了移民姊妹,也有不少台灣人,語言始終是難以跨越的障礙,課堂上,沉默時常取代對話,於是團隊開始嘗試用遊戲和肢體活動來打破僵局。最初的課堂氛圍熱鬧,但語言學習成效仍有限。
後來,團隊逐步調整,結合戲劇與語言學習,讓移民姊妹一邊練習中文,一邊透過戲劇表達情感。隨著時間推移,姊妹們的自我意識逐漸提升,也能在集體合作中找到更多力量,甚至進一步開啟社會倡議的行動。
某一年,在姊妹會的會員大會上,夏曉鵑發現,大家在分享家庭故事時,竟然演得真摯又生動,就萌生了一個念頭:為什麼不乾脆成立一個劇團?便著手規劃、籌措資金,2009年,南洋姊妹劇團正式成立,以真實生命經驗作為題材,將移民姊妹的韌性與故事帶上舞台。
在創作中重新認識彼此
劇團的首部作品《漂洋的夢想》,聚焦新移民初到台灣時的孤單與壓抑,一種無處傾訴的心情。自此之後,劇團每年創作、巡演,作品也漸漸從個人經驗延伸到政策倡議。第三部作品開始,她們直面移民政策的困境,議題擴展到台灣不合理的國籍法與移民法,包含許多姊妹陷入「無國籍」的窘境。透過舞台,創造不同的自我發聲管道,也讓移民的聲音進一步進入社會視野。
南洋姊妹劇團曾停歇七、八年,在今年推出年度大戲《渡海·度老》,將焦點放在「中老年的移民課題」。這次的演出不僅有第一代移民姊妹,也加入新二代團體「新二代留聲機:移民青年倡議陣線」參與。許多新二代青年,其實不清楚如何照顧自己的媽媽,也缺乏對母親文化背景的認識。藉由共同創作與舞台展演,他們不僅得以重新認識彼此,也有機會表達對母親文化的認識與感受。
透過戲劇 看見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戲劇的價值,並不在於最後的演出,而在於過程本身。每個人都有照顧和被照顧的經驗,但我們常用理性去壓抑內心的真實感受。夏曉鵑分享,她曾看到一位年輕人,在家庭中不得不扮演「孝順、搞笑」的角色,但對於爺爺即將離世的事實,心中充滿矛盾,於是選擇暫時離開家中。透過戲劇,他才得以把內心的複雜情感表達出來,也重新理解家人的情感連結。
移民姊妹常被貼上負面標籤,例如「素質低落」或「不合群」。這些傷害,並非某個人刻意造成,而是背後結構性問題的反映:制度的不平等、文化隔閡等,使她們經常被誤解。
許多戲劇作品宣稱在討論社會議題,但有時僅停留在一次性的呈現,未必能真正帶來長期理解或社會改變。南洋姊妹劇團的目標不同,希望透過戲劇的力量,幫助人們正視隱藏的傷口,而不是用理性去掩蓋;也希望透過戲劇,讓移民姊妹看見自己、認識自己,把壓抑的心聲說出來,讓社會真正聽見。
從文化行動到社會理解
南洋姊妹劇團所進行的,不單是藝術展演,更是一種文化行動。這種文化行動不同於政策遊說的直接訴求,更重要的是創造出「理解」的空間。許多誤會與衝突,其實源於不了解。戲劇提供了一個能讓人產生共感的場域,讓人們有機會看到彼此多面向、真實的樣貌。
今年,南洋姊妹劇團推出的年度大戲《渡海·度老》,將於9月13日在台北首演,並接續展開全台巡演。走進劇場,每個人或許都能更理解移民姊妹的處境,同時也重新看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