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47集|隔離、污名與壓迫 《大風之島》上的堅韌生命

文 / 吳桂芳

榮獲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與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的《大風之島》,導演許雅婷從大學作品《樂生活》開始,許雅婷手持攝影機走進樂生療養院,紀錄因漢生病而被強制隔離的院民生活,記下跨越 20 年的生命故事與強韌的抗爭。

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大風之島》導演許雅婷,分享他的親眼見證:樂生院民如何在捷運機廠的選址中被迫遷移?這群長者們,如何用他們的堅韌與尊嚴,奮力對抗再次被排除的命運。

穿越時空的歌 樂生〈金包銀〉

許雅婷與樂生院民建立了長達二十年的「超越時空的友情」,其中院民黃文章的故事貫穿了她整個紀錄過程。片頭以黃文章改寫的〈金包銀〉開場,許雅婷說,這首歌幾乎就是黃文章的自傳,如同他在歌詞中寫下「人是好命囝,阮佇咧樂生院」,以歌聲表達他的控訴。
許雅婷回想,20 多年前初次到樂生拍攝時,黃文章是她遇到的第一位受訪者,他唱的〈金包銀〉在當時留下深刻印象。多年後,黃文章因失智與疾病逐漸衰弱,仍反覆哼唱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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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婷說:「對我來講,這首歌貫穿了我認識他的過去跟現在」,對她而言,〈金包銀〉不僅是紀錄片的開場旋律,更是她拍攝樂生、理解院民生活的起點,也成為貫穿長期紀錄歷程的重要軸線。

翻轉弱勢刻板印象 院民的堅毅生命

黃文章在進入樂生之前,曾在高雄的糖廠工作,後來因漢生病明顯的身體病徵,約在十八歲時被送入樂生。許雅婷回憶,第一次見到黃文章時,他的四肢殘缺、兔眼與塌鼻等病徵,讓她立刻理解漢生病對院民身體與生活的影響。

許多院民在年輕時來到樂生,他們可能只是在街上行走,甚至來不及與家人道別,就從台灣各地被帶到人生地不熟的新北新莊集中隔離。再加上漢生病帶來的身體受損與病痛,媒體往往將院民塑造成需要被幫助的弱勢群體。

然而,這種刻板印象在許雅婷與黃文章的交流中被顛覆。黃文章展現出非常堅毅的性格,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弱勢,也不接受被迫犧牲的命運。許雅婷回憶,他常常指著報紙批評政府官員是「王八蛋」,絲毫不認為自己是應該被犧牲的一方。

因為疾病的汙名化和政府延續錯誤的殖民政策,院民們從年輕到老年,一生幾乎都在樂生,與社會隔絕,長期面對偏見與身體困境。經歷數十年後,院民們好不容易適應了生活,卻在晚年因機廠選址政策關係,再次面臨被迫遷移的挑戰。院民們一次又一次面對衝擊,並未選擇隱忍吞聲、默默承受,多次勇敢站出來對抗政府,持續捍衛自身權益。

一人團隊建立的信任與親密感 共同完成的紀錄片

作為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得主、並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作品,《大風之島》的製作團隊規模極小,很多時候幾乎都是由許雅婷一人獨自完成拍攝。之所以採取這種極度精簡的模式,部分原因在於,拍攝初期許雅婷對整個紀錄長片的完成與結束時間並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有一個使命感驅動自己持續拍攝,在這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工程中,她很難要求團隊成員在毫無方向的情況下持續投入。

更重要的是,單人作業的方式能讓她維護與院民之間長久建立的親密感與信任。許雅婷解釋,影片中許多非常私密且動人的瞬間,如果輕易讓其他攝影師或收音師介入,會打破院民與她一起拍攝、一起生活的相處形式,更不想讓「共同完成」變成「拍攝者和被拍攝者」的關係。因此,即便後來取得資金,許雅婷仍選擇單人拍攝,確保捕捉到的畫面與情感連結不受干擾。

抽離與客觀:如何成為說故事的人

長期深度參與,使抗爭紀錄片導演在面對公權力衝擊與院民的生命故事時,情緒往往會出現波動。20年前的許雅婷拍攝的《樂生活》,著重於院民的日常生活,當時她就在構思,未來如果有能力,她想向大眾完整述說樂生的故事。不同於以往樂生療養院題材常出現的二元對立,許雅婷希望剖析樂生的社會結構,從政策面、社會面、民主面,系統性的述說樂生的故事。

對此,許雅婷必須從院民們的親密關係中抽離,才能完整的看待樂生療養院。她透過書寫與提報,不斷在客觀與主體之間切換,將自己定位為一個說故事的人。

許雅婷表示,雖然拍攝現場多數時間只有她一人,但有後期的製作團隊,才能協助她將個人且私密的素材,轉化為具有宏觀與客觀性的故事架構。許雅婷希望作品能穿透台灣社會與歷史,即便從國際視角出發,作品也具有民主、政治與社會意義。團隊歷時約五年的故事架構整理,才完成《大風之島》。

紀錄者 vs. 參與者的掙扎 在灰色地帶的拉扯

許雅婷回憶,20年前拍攝《樂生活》時,作品獲得了許多支持,也讓她有機會出國進修,但她同時感到挫敗,她說,自己透過拍攝成就了未來,卻無法改變院民所面臨的社會困境。

在每次拍攝過程前,許雅婷經常面臨紀錄者與參與者的身份抉擇,過於靠近會被質疑是在宣傳,太遠又可能失去真實感。她指出,《大風之島》的拍攝距離隨著時間逐漸拉近,從固定架設到手持跟拍,特別是聲援學生人數減少後,她作為紀錄者被推到前線,甚至在迫遷事件中需要抉擇是否介入。

她坦言,在這個灰色地帶沒有標準答案,但實際面對激烈迫遷抗議時,許雅婷認為「身為一個人,你必得要站在對的位置去保護他」。後期剪輯階段,她投入大量心力整理身為紀錄者和參與者的掙扎,讓觀眾既能理解院民的視角,也能感受事件全貌,呈現出真實且多層次的抗爭與生活故事。

將故事鏡頭朝向阿公阿媽們 與他們共同成長

《大風之島》中有一段片段,許雅婷詢問樂生保留自救會會長李添培:「樂青(青年樂生聯盟)的想法會與你們不一樣嗎?」、「抗爭會讓你們為難嗎?」李會長表示,他已付出生命中最大的努力,為院民與家園奮鬥,也因健康狀況有些力不從心。這時,院民藍阿姨接上這份責任,她以理想性與熱情延續運動,展現樂生運動的群體力量,當一個人累了,另一個人接上,像浪濤一樣不斷接力。

許雅婷將這段對話放入影片,凸顯院民們始終是紀錄片的核心,他們的生活、情感與堅持,是運動持續的力量;樂青則以配角呈現,既支持運動,也不搶走院民的主角地位。

20年來的拍攝歷程中,許雅婷曾一度想要放棄。多年後回到樂生,她發現似乎空間、歲月、院民都變了,但他們看鏡頭、與她對話的方式,依舊如年輕時一樣。阿公阿媽即使歷經歲月與挫折,仍保有堅毅與生命力。

最終,許雅婷帶著攝影機回到這個小小位置,她回顧未完成的使命,也從中汲取力量。她強調,每次拍攝都是自我挑戰,也是學習。真正的能量來自院民們的堅持,而她的任務,是挖洞架橋,讓大家看見他們的光芒與生命力。同時,她也從他們的生命力量汲取勇氣,面對挫折仍能前行,並透過攝影與說故事,將他們的堅持與熱情傳遞出去。

官僚是最大的暴力

許雅婷在2006到2007年間,跟隨熱心青年和自救會參與許多抗爭,也曾造訪過許多政治人物的官邸與辦公室。然而,到了2017年之後,多數會議已成為體制內的例行程序。

表面上看似公共討論,但許雅婷實際感受到的,卻是一種無形的暴力。不同於過去樂生抗爭曾面對的實質身體暴力,今日的官僚體制以更隱蔽、更加制度化的方式施加壓迫,包括人情間的權力操控、弱勢者在會議中被排除與壓制。這些現象乍看像是「溝通不足」,但實際上,是權力者自認掌握至高無上的控制,拒絕因應院民需求調整政策,只追求制度順利運作的無形暴力。

自救會成員為了保有家園,努力參與每一場討論,卻往往被安排在會議最角落的位置,輪到他們發言時,甚至會被惡意關麥。同時,官方也刻意區別對待院民,例如只對願意配合政策的院民提供交通補助、會議餐盒、瓶裝水等。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累積起來卻構成了一種無法言說,卻無時無刻存在的排擠。

20年前,公民能夠進入會議拍攝,直接紀錄院民的發聲與抗爭;但20年後,許雅婷卻無法帶攝影器材紀錄會議狀況。她指出,雖然台灣的民主制度看似完善,公共議題卻無法被完整呈現。這其中存在制度的限制和權力關係對弱勢者的隱性壓迫。

這凸顯了台灣民主制度下的諷刺,制度看似完善,但無形壓力依然存在。而紀錄片所能呈現的,只是冰山一角。背後的權力操控與弱勢掙扎,難以完全呈現,卻真實存在於院民的日常生活中。

樂生園區即將成立 要放入什麼記憶與歷史?

2026年樂生園區即將成立,許雅婷表示,已用盡各種方式,希望讓院民們的故事成為園區展覽主軸。但,遺憾的是,官方至今尚未給出具體的承諾,樂生園區的展覽內容應該如何呈現、保留那些回憶,似乎都沒有明確的答案。

許雅婷強調,樂生故事的價值涉及人權、政治與社會。樂生園區的意義超越了單純的醫療人權,也承載著殖民時代的污名化、錯誤政策的延續,更重要的是院民們在抗爭過程中,真正實踐的民主。她相信,這個博物館不應只屬於數千名漢生病人,而應該是數千萬人,包括漢生病人、醫護專業者以及所有參與運動的年輕人的集體記憶。

院民們的力量,在過去二十年的抗爭與訴訟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為了保留家園,他們用自己的聲音與行動,透過影像講述自己的故事,這是一個充滿人覺醒的歷程,也是一個充滿社會覺醒的地方。

生命韌性:用身體爭取民主

許雅婷表示,自己在中年時曾面臨許多人生困境,有時甚至覺得有些事情過不去。但當她看向院民,他們只是自嘲地說「太慘了」,便輕鬆釋懷。在院民們身上,許雅婷感受到一種韌性,但這種韌性並不是說說而已,也不是「努力就好」的口號,而是一種從生命深處自然流露的真實力量。

院民的生命中承載家人離棄、歧視、錯誤的政策及社會結構的不公等痛苦。無論他們做了什麼,始終只會被視為「病人」。許雅婷舉例,即便李會長發言時充滿聰明與決斷力,社會上大部分的人也都只是把他當成病人看待。許雅婷批評,這種不公平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因為院民不努力,而是整個社會結構和錯誤政策造成的。

許雅婷點出,院民們二十年來的抗爭,除了守護家園,更是因為他們相信民主。她相信民主不是投票而已,而是當你有一個想要捍衛的東西時,民主制度下,能夠透過不停地表達、讓別人參與討論,爭取改變的機會。每一位院民都用自己的身體、語言、各種表達等方式,以親身實踐來告訴所有人,這才是真正的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