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台灣勞工陣線、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
為促進知識與實務經驗的累積，台灣大專院校長期透過校外實習制度，安排學生進入職場進行學習。然而，在缺乏明確規範與有效監督的情況下，「實習」品質長期參差不齊，近年更頻繁出現「假實習、真工作」的爭議案例，特別當涉及外籍身分時，因不利處境等因素，更可能淪為下一波強迫勞動的高風險族群，實習制度定位與正當性備受質疑。
為了解社會大眾對實習制度的實際看法，台灣勞工陣線與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於2026年3月26日至4月21日進行「你覺得實習是學習，還是勞動？」問卷調查，共回收550份有效樣本，其中72.7%表示曾有過相關經驗。今（4/22）與國立政治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林佳和、臺灣青年民主協會秘書長馮輝倫及世代共好協會研究員許育銓共同召開記者會，指出現行實習制度已出現嚴重落差，並呼籲政府正視制度改革需求。
勞動與教育界線模糊化
調查結果顯示，僅有15%（83/550）受訪者認為實習應「以學習為主」。相較之下，有高達73.2%（403/550）認為實習是「學習與工作各半」或「本質上就是工作」。這反映出社會對實習的認知，已從單純教育學習，轉變為具有實質勞務產出的行為。
圖1.你認為「實習」最主要應該是？
在相關經驗中，許多人面臨「固定工時（如8小時）」、「領取薪資」及「由主管直接管理」等狀況，實習樣態與一般僱傭關係高度重疊，顯示現行制度在實務上已接近僱傭關係。同時有高達近七成（369/550）受訪者反映「薪資過低或甚至無薪」為實習中最常見的狀況之一，實習已不僅是學習安排，更涉及實質勞動給付不足的問題。
此外，問卷亦蒐集多起回報之不合理實習經驗。在勞動條件方面，部分實習面臨每日工時超過10小時、無薪加班或臨時被要求於假日工作等情形。問卷填答者反映：「加班至深夜，睡不到6小時，隔天還要繼續實習」，反映長時間工作已嚴重壓縮基本休息時間。另有大量案例指出，實習內容與專業無關，僅從事打掃、組裝或店務等工作，學習成效有限，形同被當作廉價或免費人力使用。
此外，職場環境亦存在多項爭議，也有填答者反映：「繳交高額實習費用，實習生當成免洗碗，免費提供勞動力，卻與學習無關」。包括不合理排班、以評分權力要求額外工作、限制基本生理需求，甚至出現職場霸凌與安全防護不足等情況。亦有反映，在缺乏專業資格與監督機制下，被要求從事本應由持證人員執行的工作。這些經驗顯示現行實習制度在缺乏監督與保障下，已出現制度性失衡，實習權益面臨多重風險。
國立政治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林佳和從法律角度指出，實習是否構成勞動關係，應依個案實際狀況判斷，並不因教育名義而當然排除。即使在同一實習計畫中，不同學生的法律關係亦可能有所不同，應回歸是否存在指揮監督與勞務提供等實質要件。他進一步指出，現行《專科以上學校產學合作實施辦法》過度聚焦「課程延伸之校外實習」，對於與課程無關的實習缺乏規範，形成制度漏洞。即便未被認定為勞工，學生仍應享有基本的安全、人格與學習保障，因此建議必須有非常明確之三方關係約定，學校與主管機關亦應建立完善的監督與爭議處理機制，避免權益落空。
教育意義流失
調查亦顯示，實習的教育意義正快速流失。受訪者普遍認為實習與學習關聯薄弱，其中65.2%（359/550）指出「工作與學習難以界定」是實務中最常見的問題，另有53.2%（293/550）明確表示實習內容與學習無關，亦有51.2%（282/550）反映學校與實習單位之間權責不清。這些結果顯示，當前實習制度不僅無法有效支持學習，甚至在制度設計與實務運作上出現斷裂，所謂「實習」已逐漸偏離教育培育的核心目的，造成學生在缺乏保障與明確教學目標的情況下投入勞動，轉而承擔填補產業人力缺口的功能，形成名實不符的制度現象。
圖2.你覺得以下哪一項最常發生？
外籍生的勞動風險
在外籍生來台實習議題上，調查顯示社會普遍關注其權益保障與制度風險。受訪者最關注的面向包括「教育與學習機會」、「勞動權益保障與勞動教育」以及「語言與資訊不對等」，顯示大眾認為制度應回歸教育本質，並強化基本保障。
相較之下，僅有2%（11/526）的受訪者認為應優先考量企業人力需求，且僅有32%（173/550）認為「實習後留在原單位工作」並非重要目標。這反映出社會並不支持以實習制度作為人力招募或替代機制，亦顯示若存在實質勞動事實，即應回歸勞動法規範。
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理事長王世欽指出，建教合作制度推行逾五十年，原以培育技能與促進適性發展為目的，卻因建教生兼具學生與勞工的雙重身分，長期面臨工時過長、薪資遭扣與訓練不實等問題，甚至淪為廉價勞力來源。近年隨著僑生專班人數大幅成長，外籍建教生已成多數，其權益保障問題更形迫切。台少盟強調，現行制度對建教生的保障仍偏向消極，政府應全面檢討制度
品質與監督機制，並儘速啟動相關法規修正，強化對外籍生在住宿、語言與生活適應等面向的支持，避免制度性剝削與差別待遇持續擴大。
納入勞動保障具備高度社會共識
臺灣青年民主協會秘書長馮輝倫指出，實習制度正是當前青年「低薪、長工時」結構困境的最前端與最隱形環節。當學生在企業中實際從事工作、承擔營運需求，卻因「實習生」身分而被排除於基本勞動保障之外，已是以教育之名行勞動之實。他強調，教育與勞動的界線長期被制度性模糊，不僅使責任無從歸屬，也讓風險轉嫁至學生身上，尤其外籍生更因資訊不對等而承擔更高風險。青民協呼籲，應明確劃定界線，只要涉及實質勞務提供，即應納入基本勞動保障，並建立合理報酬、工時規範及申訴機制，避免制度性剝削持續發生。
針對「當實習內容等同工作時，是否應納入勞動法保障」的提問，高達96%（528/550）受訪者表示支持。此一結果顯示，社會對於強化實習生勞動保障，已形成高度共識。本次調查清楚指出，現行制度的核心問題，不再只是個案問題，而是整體制度長期存在「以學習之名，行勞動之實」的結構性問題。
世代共好協會研究員許育銓表示，本次調查結果與實務經驗高度一致，許多學生在實習過程中實際從事與學習無關的工作，甚至因畢業門檻被迫參與實習，進一步加劇制度失衡。他指出，實習不應成為強制性要求，教育部應檢討將實習列為畢業門檻的作法，回歸學生自主選擇，並推動實習定型化契約與專責申訴窗口，確保學生在實習過程中的基本權益不被侵害。他進一步指出，調查亦顯示社會高度關注外籍生在台實習的權益保障問題，建議政府建立透明的多語言實習資訊平台與申訴機制。
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楊書瑋指出，當前實習樣態日益多元，但政策上仍企圖將其視為「教育延伸」，卻刻意忽視早已存在的勞動事實。當學生實際從事具有產出、受指揮監督的工作時，已符合勞動關係的基本特徵，卻未能享有相應的勞動保障，形成明顯的制度缺失。政府應明確界定「學習」與「勞動」的界線，避免模糊空間被濫用，並使實習制度與人力運用制度有所區隔。尤其不應以外籍生來台「實習」之名，實質迴避移工政策，否則將進一步擴大制度性剝削的風險。
論壇接續登場，檢視制度改革方向
基於上述調查結果，台灣勞工陣線與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將於記者會後共同舉辦「學習還是勞動？台灣實習制度與人力政策論壇」，聚焦目前三項主要制度：海外生來台實習、建教與產學制度，以及大專院校校外實習。
論壇邀請國家人權委員王幼玲、葉大華擔任主講人，並邀集工會、倡議團體與學界代表共同參與討論。綜合座談則邀請立法委員林月琴及勞動部、教育部國教署、經濟部等行政機關代表出席，針對制度改革方向進行對話。主辦單位強調，期待透過本次論壇，重新釐清「學習、實習與勞動」之間的界線，並推動制度回歸教育本質、補足勞動保障，避免青年與跨國學生在制度夾縫中承擔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