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權

給中正一分局長方仰寧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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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仰寧局長鈞鑒:

相信您收到一位NGO工作人員的來信,一定感到十分詫異,畢竟您對本會內部業務應已相當瞭解,不管是透過政治監控得來的資訊,還是透過笑面阿吉的情蒐,對本辦公室有多少隻小強或阿花,應都能掌握。如今我這個被監控者主動寫信給您,恐怕您還會有些不習慣呢。但請放心,此信主要是向您請益,中正一最嫻熟的業務,人民陳抗與集會遊行法。

在兩公約一系列逢場做戲的會議下,您的上級單位行政院警政署,也煞有介事地舉辦了兩場處理集會遊行法的公聽會,而您兩次皆以警界表率,出席說明台北一級戰區如何處理人民陳抗活動與執行集會遊行法。獲得長官如此賞識,未來在政府的兩公約話劇中跑龍套,您肯定也會跑得更加勤快。

除了這兩次官方的公聽會,我在街頭對您有兩次相當深刻的印象,但您平時要處理這麼多各式各樣的人民陳抗活動,一定不知道我所指為何,請您先將手邊黑島青或黃國昌老師的情資放在一邊,容我娓娓道來,從一個社運工作者如何描述您為國為民的英姿。

我首次知道您的頂頂大名,是在2012年夏天華隆工人於總統府後門抗爭的現場。當時您眼看工人與群眾打算在烈日下,長期靜坐在博愛路與寶慶路交叉口不肯離去,此舉著實阻擋了許多中國觀光客進入區總統府辦公室參觀的機會。也許北京辦公室已經輾轉施壓到您的上級長官,警政署下令中正一分局務必驅離群眾,以恢復博愛特區之交通及兩岸文化交流。於是您待長官先掛斷電話之後,遂從容不迫地戴上警官盤帽,不顧汗水已經濕透大半制服,快步走入一輛裝備特殊的警備車,該車中間有一透明圓柱體,您進入之後,命駕駛座啟動「現場指揮官模式」按鈕,此時透明圓柱體以一般電梯的二分之一速度,極緩慢地伸出警備車。

最前線的警察整齊排列,舉著盾牌與群眾對峙,對於啟動「現場指揮官模式」不為所動,只見媒體與群眾開始將目光集中在透明圓柱體後的您,好不威風!此時您開始宣讀集會遊行法解散群眾前的制式說詞:「唐OO,我是現場指揮官中正一分局局長方仰寧,這裡是集會遊行禁制區,你的行為已經違法,現在是2012年O月O日O時O分,警方第一次舉牌,命令解散……」聲音隨著炙熱悶沈的空氣爆破而出,夾雜著群眾高喊「集遊法違憲,落實兩公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您的大名,而您威風凜凜地處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透明圓柱體中,指揮大局,完全不會受到可能來襲的臭雞蛋、藍白拖、以及被群眾輕易奪走的警方盾牌所攻擊。

初次見面,我從遠處看著您在透明圓柱體中運籌帷幄,另一次印象深刻的接觸,則是2013年「告別華光社區,陪華光走最後一程」的遊行。當天上午,群眾行禮如儀地從待全面拆除的華光社區遊行至行政院,毫無衝突地在行政院舉辦了一場諷刺馬江白(賊義)的記者會,並一路挺進凱道,把華光社區蓋回來。當時已經接近中午時分,您從笑面阿吉的回報中,瞭解群眾只是想要好好舉辦一場遊行,並無衝突的意思。遂放下心防,吃午餐去了。隨著遊行隊伍緩緩走回華光社區,此時笑面阿吉仍認為活動將要結束,就在愛國東路與羅斯福路交叉口時,有人大喊,一起買便當去吧,群眾紛紛改變方向往法務部奔去,10分鐘內便佔領了毫無警察守備的法務部大門前,靜坐並高喊「華光社區要洽公。」群眾、記者、警察就在一小時內,於法務部大門前激烈對峙。

大約靜坐對峙了30分鐘,我看見您就像您的名字一樣,以一貫的仰頭、眼皮低垂,眼睛視線朝下,俯視著堅定靜坐想要向法務部「洽公」的群眾,左右觀察著現場警力與周遭地形。隨著警備車一輛輛停靠在重慶南路上,附近派出所已紛紛調派警力前來支援,達到足以包圍靜坐群眾時,您先拿起麥克風與附近的群眾對嗆,揚言法辦提告,引發第一波的混亂,遂趁著群眾心神不定時,將群眾推擠移往階梯。螞蟻般的警察馬上收復法務部大門,打開一條暢通的管道,此時群眾仍遭到包圍。

有別於上次看到您在圓柱體內命令解散群眾,這次您如三國猛將一般,直擣和平牽手靜坐的群眾,眼見您有兩位身著勁裝的霹靂小組人員隨侍在側,一不留神,已經看見你們三人一組,分別從群眾的左翼和中道切入,您冷靜迅速地判斷,命令霹靂小組:「這個帶走、把手拉開,通通帶走!」此計迅速奏效,群眾馬上被分成兩群,優勢警力不斷包圍上來,連記者也被拉往圈外。「洽公行動」無疾而終,華光社區隔天就在大雨中,被法務部拆得灰飛湮滅。

以上兩段經驗,不得不對於您「依法行政」、「為國為民」、「盡心盡力」的值勤態度與技巧,感到無比欽佩,退可運籌帷幄指揮全局,進又可單刀赴會,有效瓦解抗議群眾,使得社運人事莫不聽聞您的大名,都忍不住要將中指豎然起敬。大概只有像黑島青和黃國昌老師等刁民暴徒,還敢不斷犯進,選在國慶大典前夕,迫使您與許多基層員警,還要熬夜加班。事後您還是依照集會遊行法將黃教授送辦,想來也是在為這麼多辛苦的員警爭一口怨氣!

您的英勇決斷,也令我作為一名人權工作者,必須不斷反覆思考咀嚼,您在警政署公聽會上義正嚴詞的發言,如何地意味深長。您在會中表示,台灣長期以來都是一個法治的國家,警察人員一向保護守法,嚴辦非法,只要集會遊行有事先申請,且不會危害公共秩序,都會受到警方的保護。當然警方也承認兩公約已經是國內法的一部份,且現行的集會遊行法已經違反兩公約,所以警政署已經發了兩次公文給全國的警察人員,要求在處理人民集會遊行時,必須按照馬政府兩公約話劇的劇本,把台詞念一遍,但基於中華民國政府仍是一個法治的國家,集會遊行法就是一個違反兩公約的現行法律,警方必須依法行政,解散像華光社區、華隆工人、黑島青與黃國昌教授這些危害公共秩序的非法群眾,讓中國觀光客可以繼續進入總統府參觀,讓法務部執行死刑和迫遷人民的業務不被中斷,讓只有8趴民調的國慶日可以順利進行。

您的這番懇切發言,讓我們這群整天高喊「落實兩公約」的社運人士,必須重新思考論述的策略,究竟應該如何降低論述的邏輯密度與人權要求,才能與您的話劇劇本對話?或許唯有完全理解您代表警方的矛盾發言,在這個衝突的社會中,才有可能跳脫世俗的境界,讓已經在立法院躺了許久的集會遊行法可以正式進入政黨協商,為執政黨的擔憂解套。而已經延宕將近一千兩百天的大法官釋憲案,或許才有可能找到出路。

這封信您就不用呈報上級長官了,也無需洩漏給任何媒體,畢竟一位社運工作者和被監控者,以這樣的方式向您討教,並如此大力讚揚你在群眾前的英勇決斷,恐怕外界仍無法理解。請您相忍為國,讓這封信成為彼此在情資之外的另一溝通管道,也請您有空時回信解惑,以便我在下次內部會議前可以整理重點,並向本會同事報告。

敬祝

警務平安,過勞死數目逐年穩定下滑

某NGO 執行秘書 敬上

(文/施逸翔,圖片來源:你不要講話,你不是工人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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