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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前人種樹,後人奮起,金華國中老樹讓民主與文化風景成蔭!

(圖/信義樓前帶狀花台與成排植栽,為今日校園操場與校舍構成的核心區域內,碩果僅存具悠久歷史且排列完整的綠色景觀。照片右側即花台西段末原有5棵大王椰子,於2025.8.5因工程砍除。陳歆怡攝)

文/陳歆怡(文字工作者、金華校友護樹團發起成員之一)

編按:金華國中是個有歷史且各方面具指標性的校園,今年8月,校方因工程需要擬移除金華國中操場邊信義樓前的32棵校樹,另移植7棵樹,原遭文化局否決具有50年樹齡,因陳情人援引樹保自治條例第2條第1項第四款「具歷史文化珍稀價值」而排入9月2日市府樹木保護幹事會審查,讓本案露出曙光。9月2日樹保幹事會審查結果很關鍵,將影響後續樹保委員會樹保審查方向。

因此,金華校友護樹團及聲援團體,審查會前將於市府召開記者會出示新事實、新證據,訴求幹事會應審查樹齡佐證資料,引用樹保自治條例第2條第1項第三款「樹齡50 年」與第四款「歷史文化珍稀價值」,將本案提交樹保委員會,進行公開、透明的專業審查。

前人種樹,後人奮起,金華國中老樹讓民主與文化風景成蔭!

#市女中到金華女中,聯考時代第一志願

金華國中的前身是台北市立女子中學,再往前推是日治時期的家政女學校。1945年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同年11月陳招治女士奉令擔任戰後第一任校長,1946年正式改組並更名為「台北市立女子初級中學」,當年畢業的校友為第一屆市女中畢業生。戰後初期校舍曾遷至附近的東門國小,直到1958年8月才遷返新生南路的現址。

「台北市立女子中學」的名聲響亮,初中聯考時代是北部女學生的第一志願(高中聯考則是北一女),但是,最初治學的教育前輩,並不以課業成績為唯一目標,而是重視德智體群美五育均衡,並且整頓校園環境,成為既能容納學習活動,也能陶冶品行的場域。

#半世紀前,施學習校長就有生態校園觀念

1949年出任台北市立女子中學的施學習校長,是一位在日治時期留學日本的台灣知識菁英,他以撙節學雜費的方式經營校務,致力於提供良好的教學環境。並在1958校址遷回新生南路現址後,特別提到,「為解決校舍不敷問題⋯⋯先後修繕整理,已使破舊校舍,換然一新,校園亭榭,花木扶疏,充滿蓬勃朝氣。」(按:出自《原市立女中第24屆畢業同學錄》,1970[民59]年)

施學習校長。(翻攝自《原市立女中第24屆畢業同學錄》)

現年79歲、前金華國中國文老師郭女士,約莫1969年進入金華任教,當時市女中因應九年國教,正式改制並更名為「金華女子國民中學」。郭老師猶記,「當時已退休的施學習校長(按:施校長1969年8月退休),卻仍然自告奮勇擔任義工,每天晨昏,常見施校長在花圃邊,拿著鋤頭挖挖種種,像個快樂的農夫。」

金華校園自1965年起,連年興建構成今日校園基本格局的現代大樓,信義樓及忠孝樓優先蓋起。郭老師印象很深的是,學校早期雖然大興土木,且新、舊校舍有段時期並存(按:舊校舍為木造平房,彼此有迴廊相通),但校園裡保有很多綠地,「各式各樣的花木,我最愛校園內的茶花,當時椰子樹也種不少,特別栽種成高高低低錯落的景緻。」雖然年紀大、她已無法現場指認校景,但在金華任教直到55歲退休的郭老師,自己也非常愛花木,期盼金華校園的綠色美景長存。(按:出自2025.8.21郭女士口述訪談)

1960年代末的市立女子中學校門,今日的金華國中,建築物未改但校門已改。(翻攝自《原市立女中第25屆畢業同學錄》)

#21棵大王椰子立地花台,是傳承市女中的重要場址

從信義樓1965年竣工後的建物測量圖,可見信義樓東段在蓋的時候,刻意往南挪移,留讓的空間恰恰是目前信義樓北側花台及花台前後排水道,這代表當年設計師與校長,為了維護花台與兼顧排水系統,保留了市女中時代的花台,這個有歷史意義的花台,正是目前待審議樹保身份的21棵大王椰子立地。(按:信義樓建物測量成果圖,出自〈台北市建成地政事務所建物測量成果圖〉,基地地號:金華段壹小段96、98、207、208、209)

就讀原市女中、1970年畢業的校友郭瓊瑩(現任文化大學景觀學系教授),對母校的印象是操場很大,且還記得「運動會時及升旗典禮時,會有椰子樹影子相隨!」

對照老照片來看,約莫1973、1974年,校園建築的汰舊換新工程告一段落,從1975(民64)年《金華女中第5屆畢業紀念冊》的照片,可以清楚看到,操場正在奮勇爭取勝利的田徑女將們,她們的馬桶蓋頭頂上方,冒出了同樣青澀但呈現羽狀的大王椰子葉,那是攝影師把操場跑道背後、信義樓花台種植的大王椰子給順道拍進去了。

彼時大王椰子的年齡,距今剛好50年,高度只有一層樓高,不變的是筆挺、整齊排列的樣貌。如今回看這珍貴的老照片,彷彿大王椰子跟著我們,一路從青春成長到熟年。(按:大王椰子樹與樹間隔4.5公尺,就是信義樓柱子的間距,這樣排列顯示當時植栽配置是巧妙避開了開窗)。

1981年10月,李登輝擔任台北市長期間,帶著大隊人馬來到金華女中參加升旗典禮,還上了中央日報,那張照片裡,六千多名學生「軍容」壯盛,而大王椰子樹已經「轉大人」長到近兩層樓高,就像忠心耿耿的守衛。

圖中可見,信義樓配合花台及其前後排水管,向南退縮以保留花台空間。大王椰子對齊信義樓的柱子排列。(陳歆怡攝)

畢業紀念冊老照片,拍攝角度為操場跑道朝信義樓望,可見一層樓高、規律排列的大王椰子樹影(紅色箭頭處)。(翻攝自1975年《金華女中第5屆畢業紀同學錄》)

#金華操場成民主聖地,前英文教師林一雄為關鍵推手

1980年代的金華女中,操場在夜晚經常擠滿人潮,那是解嚴前後,黨外人士舉辦演講的寶地。

邱萬興所寫〈林一雄與民主聖地——金華國中〉(2020.10.15發表於報臺)報導——

「在解嚴前後的那段時間,黨外人士都透過林一雄老師幫忙跟金華國中校方申請演講場地,組黨前夕,一九八六年九月,林正杰的街頭狂飆、民進黨成立的新黨晚會,一九八七年老兵的返鄉運動、歡迎黃信介與政治犯出獄歡迎會、台獨運動聲援活動,一九八八年國會全面改選運動、客家人的還我母語運動,一九九一年廢除刑法一百條的『反閱兵、廢惡法』等演講會,都是在金華國中舉辦。」

「黨外人士的演講會,只要幾隻燈光和音響,或是在大門口再插個十幾支民進黨黨旗就很好了,⋯⋯總是會吸引了上萬群眾,擠滿了整個大操場。」

「林一雄老師說,當時金華國中是台北知名的優質學校,很多外賓來學校參觀,他都當校長的英文翻譯,而且當時許多外省籍老師經常杯葛校長,他都出面力挺校長,所以許多黨外人士來學校借場地,林校長都會力挺他。」

金華女中校友、作家房慧真,將自己青春期前後的成長經歷寫成《夜遊:解嚴前夕一個國中女生的身體時代記》,她提到,曾因為聽一個綠色小組的前輩提及當年黨外運動在金華國中舉辦,發現自己剛好當時就在那所學校,「我有一種完全錯過了那個時代的、六年級的強烈失落感。」但她接著說,「『無知』其實好像也可以是一種視角⋯⋯可以從一個側面的角度,重新去觀看那個時代。」(按:出自〈以「無知」的視角,將社會事件還原為個人──專訪《夜遊》作者房慧真​​〉,2024.7.15刊於「Readmoo閱讀最前線」)

圖為1987年時任市議員的林正杰為抗議司法不公,入獄前在金華國中舉辦演講。完整影像請見綠色小組影像協會官網,金華國中影像為04:06~04:16。

#金華國中老樹,應以「成為歷史文化場景記憶的樹群/樹列」受保護

2025年的此時,當我們有幸解讀金華國中多重的校園空間意義,透過數位檔案,可以重建校舍與植栽變遷脈絡,透過對城市生態的關懷,可以對鳳頭蒼鷹充滿愛意,更透過連結個人與大歷史的視角,看見這排因工程被迫移除與移植的校樹——21棵整齊排列的大王椰子,11棵榕樹(其中3棵枝繁葉茂)都要被砍除,只有7棵採取移植其他樹種——是珍貴的景觀與文化資產。

尤其這排校樹,如今已成為金華國中操場核心地景中,碩果僅存且年代久遠、排列完整的大樹景觀,這排校樹健康、穩定茁壯半世紀之久,得以見證戰後物質貧乏年代,前輩努力治校,以及市女中到金華女中一貫的護生傳統,也見證一個國中校園,如何在民主化浪潮中發揮看似微小實則宏大的影響力,協助催生民主意識。

信義樓前帶狀花台與成排植栽,為今日校園操場與校舍構成的核心區域內,碩果僅存具悠久歷史且排列完整的綠色景觀。(陳歆怡攝)

金華校友、景觀系教授郭瓊瑩特別指出,樹木保護法的精神,保護對象不只是「老樹」,尚包括群植成景觀的樹群/ 樹列,以及成為人民集體記憶的樹群/樹列,或融入歷史場景記憶的樹群/樹列。「金華國中操場的成列大王椰子樹,應屬上述受保護範疇。」郭教授也指出,該花台與大王椰子並列的大榕樹,樹種看似普通,年代或許未達50年,惟就今日氣候變遷、高溫影響,現有大榕樹亦有其一定的遮䕃、降溫功效。不能因其為榕樹而就輕易砍除。「尤其不能為設置光電板而『削足適履』,移除成列樹群,這樣降溫綜效就打折了!」郭瓊瑩呼籲。

因此,9月2日的台北市政府樹木保護幹事會前,有一群金華國中畢業校友、退休教師以及各界教育及文史工作者、護樹團體將站出來,為金華國中操場老樹請命,呼籲市政府保障公民參與樹木保護的機制,同時,邀請金華師生一起參與老樹保護所牽引的生命教育與歷史保存課題,透過良性對話,凝聚共識,尋求校園活動空間、學生安全、樹木保護的多贏方案。

※作者為文字工作者,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曾任雜誌採訪編輯。是金華國中校友,金華校友護樹團發起成員之一,也是在地居民。

1990年校園操場仍有四面包夾的綠樹。(翻攝自1975年《金華女中第20屆畢業紀念冊》)

圖解金華國中籃球場光電板棚架設置工程主要範圍,及因此被迫砍除的校樹範圍。資料引自公佈於金華國中官網之《金華國中信義樓樹木移除計畫書》(民114年6月)。(金華校友護樹團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