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机瑋琪
長期以來,社會討論多聚焦女性在結構中的不平等,卻忽略男性也背負著「應該堅強、不該表現脆弱」的期待。男性困境宛如房間裡的大象,人人看見,卻無人敢提。而這些被忽略的壓力,有時在甚至以極端方式爆發。
游擊文化出版、許雅淑著作的新書《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以社會學視角,剖析男性在父權體制中的隱形壓力。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許雅淑,分享她對男性在父權體制下,承受的壓力與情緒困境的研究觀察。
重男輕女對男性而言更是壓迫?
父權體制往往被視為壓迫女性的來源,但卻同時深刻塑造男性應有的模樣。在重男輕女的文化中,女性比較可能獲得情感支持,相對地,男性從小就被期待堅強、理性,避免脆弱。長期下來,這種角色規訓,讓男性逐漸失去對自身情緒的覺察與表達能力,甚至扭曲真實情感。
許雅淑坦言,自己在撰寫這本書時,也曾遭到女性朋友的不解:「女性的處境仍如此艱難,為何還要談論男性的痛苦?男性不是取得既得利益較多的一方嗎?」然而,她認為,重點不在替男性喊冤,而是揭露父權結構對整體社會的影響,唯有正視男性承受的困境,才有機會展開更完整而多元的性別對話。
從粿粿范姜事件 看家庭角色的期待落差
粿粿與范姜事件,顯示家庭性別角色在現代仍深具影響力。粿粿在影片中透露,家中購屋頭期款由女方負擔,朋友到訪也習慣說「去粿粿家」;粿粿入圍金鐘獎,邀請男方一同參與,但未獲得對方支持。從生活細節,可以看見暗藏的權力關係。男方難以放下身段,女方則期待被支持與保護。性別角色的落差並非巨大衝突,但這些日常微小的不平衡,最終卻成為二人走向離婚的關鍵原因之一。
在婚姻市場中,「男高女低」的期待依舊根深蒂固,當女方收入高於男方,雙方都可能承受無形壓力,男性難以跨越自尊與社會期待,女性也可能質疑自己「是否值得更好的人」。這些內化的枷鎖,使男女都被困在難以言喻的壓力中。
家庭作為性別框架的起點
性別教育推動多年,社會對於伴侶形式與家庭組成,確實有更多元的想像,但家庭內部的權力關係並未徹底鬆動。家庭仍是孩子最早理解性別角色、學習社會秩序的重要模板。
即便現代女性的社經地位提高、性別議題受到關注,但家庭仍是鞏固性別期待的核心場域。父母往往以愛之名,把「找條件更好的對象」、「不要過得太辛苦」的期望加諸在下一代身上,無形中延續了父權結構的價值觀。
資本主義與父權的雙重框架
在資本主義體制下,常透過職業與收入衡量個人成就,同時,在父權文化中,男性又被要求成為家庭與社會的支柱。當男人在此雙重框架下遭遇挫折,挫折與壓力更會被放大,心理負荷明顯高於女性。
疫情後的失業統計也凸顯性別差異,女性在疫情解封一個月後,失業率便能迅速回復常態,但男性則需要更長時間調整,甚至可能長達一年,顯示男性在就業市場的彈性相對更低。這些長期壓力,使部分男性出現厭女情緒,甚至將挫敗歸因於社會或女性。
父親角色與世代壓力循環
中年男性遭裁員在資本主義社會越來越似常態,但卻是多數男性難以接受現實。即便沒有上班,他們也可能假裝仍在工作,不願讓孩子或家人知道真相,壓抑自我,維持「父親必須強大」的形象。
父親一身都在扮演世俗眼光期待的角色,也可能將未實現的期待,加諸在下一代身上,形成世代循環,以愛之名,行控制之實,無形中延續了父權價值觀,使世代間的性別與成功壓力循環不斷。
失序的男人 父權期待下的壓抑與崩裂
作者特別以隨機殺人事件作為切入點,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假如父權體制真的對男性較有利,為何犯罪率與自殺率仍以男性為主?無差別殺人案件,高達98%以上加害者為男性。許多隨機殺人事件往往兼具自殺與抱負意圖,若只是絕望,加害者大可選擇直接自我了結,但選擇無差別攻擊,則是透過極端方式告訴世界:「我曾存在過」。
以鄭捷案為例,書中分析,加害者在挫折累積與自我價值崩解後,試圖透過極端暴力「做大事」,彌補父權與資本主義雙重框架下,無法成功的焦慮。這種行為實際上,是一種對父權體制的反抗,挑戰那個要求男性永遠強大、成功、不可脆弱的社會系統。
擺脫「不像男人的恐懼」
改變結構需要時間,但每個人的日常行為,都能成為一個開始。從小到大的價值灌輸,例如男人不該示弱、不敢表達情緒、男人應該扛起責任,都有可能讓原本尊重不同性別的人,在同儕壓力下,展現厭女發言,只因為「不照做就不夠男子氣概」。
男性能否放下「不像男人」的恐懼,接受自己的平凡,承認脆弱,學習辨識與表達情緒。當個體能尊重自己,也才能真正與不同性別的人,建立平等與相互尊重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