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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宗教的邊界建構與他者形塑 —也談以巴衝突

(圖片來源:ChatGPT Image生成)

文/陳文珊

當前的以巴衝突不單是現代民族主義或地緣政治的鬥爭,更是數世紀前亞伯拉罕宗教體系「宗教化」進程的暴力重啟——即建構本質化、階層化且相互排斥的宗教/種族認同,主要表現在「被揀選者」vs「被棄者」、 「以撒後裔」vs「以實瑪利後裔」、「正統信仰」對「迷信/異端」的二分化。近來,不論是在基督宗教,抑或伊斯蘭教中,不少學者不再停留在跨宗教對談處境下如何理解宗教真理的問題,轉而開始對「他者」和「邊界」究竟是如何在各自的宗教體系中劃定、形塑,在不同宣教情境中的再處境化,作出深刻的反省。或許,以巴爭端的真正解方不在建國,而在對土地及國族的「去宗教化」。

世界和平與宗教對談

「沒有宗教和平就沒有世界和平,而沒有宗教對談就沒有宗教和平」,這是天主教神學家孔漢思的名言。他主張,宗教不關乎私領域,更是塑造文化、政治與衝突的重要推力。因此,宗教對話,絕非宗教研究者想像出來的學術象牙塔,而是道德與政治上的必要。他進一步提出宗教對談的三個要件,分別是對宗教傳統的批判-歷史研究,對其他宗教真理抱持開放的態度,以及對自身信仰的堅守,宗教對談不是宗教折衷主義。據此,他大膽提出了「世界倫理構想」,認為在世界主流宗教信仰中有共享的倫理價值,後來並成為1993由各宗教代表聯署發表的「世界宗教議會全球倫理宣言」。

孔漢思的倡議有其時代的處境。一方面,他當時所提出的排他主義、包容主義乃至於多元主義的真理觀,幫助助宗教對談避免淪為各說各話的獨白,並使得參與者得以走出絕對主義的框架,至今仍是比較宗教學及跨宗教對談者的重要參考指標。另一方面,要處理像以巴衝突這樣的世仇,「世界倫理」顯然還太過理想而空泛,無能去處理歷史的創痛和隔閡,宗教對談便無法帶來和平。

基督宗教眼中「想像的他者」

莫耶爾特(Marianne Moyaert)在2025年出版的一書「基督教對宗教他者的想像」(Christian Imaginations of the Religious Other: A History of Religionization)揭示了早期基督教護教學者如梅利托、特土良、奧古斯丁、大馬士革的約翰等人,如何劃定信仰身分的「疆界」,利用種族、性別,乃至身心障礙等既有範疇作為隱喻,將異教徒、猶太人以及穆斯林轉化為神學論述上的「他者」,令其既被塑造成見證基督教真理的憑證,同時又被標記為受詛咒、盲目、屬肉體的存在,並藉由法律規範貶低他們為「次等公民」,令其宣教及興建宗教建物受管制。

到了現代,這一整套意識型態操作並沒有消失,而是被世俗化或科學化,成為種族主義的溫床,在二次世界大戰造成猶太人大屠殺之後,如今再度投射到以巴衝突上——將巴勒斯坦人塑造成「猶太-基督教文明」的新「威脅」。 2023年10月7日後西方基督徒,特別是福音派的,普遍認同以色列為「聖經子民」,視巴勒斯坦人本質化為「伊斯蘭狂熱者」,忽略其實他們中有不少基督徒,並將其在戰爭中的死亡與流離失所合理化為「義戰」,無形中巴勒斯坦人為確認「上帝揀選之民」的必要「象徵對立物」。

穆斯林的「處境化神學」

相應地,另一方面,伊斯蘭教也出現了處境化神學的潮流,學者如拉赫曼(Fazlur Rahman)、賽義德(Abdullah Saeed)與穆薩(Ebrahim Moosa)亦相應地指出,中世紀伊斯蘭帝國曾建立其獨特的「宗教化」等級制度,至今仍未消亡。當代伊斯蘭主義論述的某些脈絡,正以反向重現相同二元對立:以色列被塑為永恆的「猶太篡位者」,巴勒斯坦人則成為純粹的「伊斯蘭民族」,其苦難被詮釋為神聖恩典的明證。其背後的「他者形塑」與「邊界建構」的邏輯與基督宗教並無二致。

因此,拉赫曼主張,對可蘭經的詮釋因是雙向的,既是向後解釋傳統是如何在其時空環境下形成,也需要有向前的視角以符合當代處境的方式去再詮釋。批判可蘭經詮釋有把其他信仰「宗教他者化」的傾向,賽義德提出用處境詮釋學來避免二元對立的思維,並將跨宗教對話提升為「自我聖戰」(jihad al-nafs,即追求同理心的內在掙扎)。穆薩的「懷疑詮釋學」更力言,伊斯蘭知識傳統(turāth)並非神聖不可侵犯的,信徒應質疑所謂「純粹的伊斯蘭」是如何受到帝國意識型態所形構,又是怎樣基於權力和社會控制等考量,把宗教種族化,進而形成「伊斯蘭–正統vs猶太基督教–異端」二元論,建構出僵化的宗教邊界的。

而二戰期間,阿爾巴尼亞、北非及歐洲穆斯林救援猶太人的故事,在伊斯蘭傳統內部構成了鮮活的反向記憶,並體現了《可蘭經》的核心價值觀——「誰若拯救一命,猶如拯救全人類」。儘管在一些伊斯蘭為國教的處境中,許多穆斯林受到如以巴衝突的影響,否認猶太大屠殺的存在,絕大多數的主流伊斯蘭學者譴責猶太大屠殺是深刻的人道悲劇,強調同理心、正義與保護無辜者的重要性,進而推動跨宗教教育,敦促穆斯林要「銘記他人的苦難」,以防止未來發生種族滅絕事件。

結論

巴勒斯坦/加薩當前的處境,對三大亞伯拉罕宗教社群而言,皆是一項道德與信仰的時代考驗。真正的信仰者理應拒絕任何用經典作為排他的手段,批判性地省思過去的歷史創傷如何導致了對「宗教他者」和「信仰疆界」的想像,與受難者站在一起,不論其宗教/種族/性別/的差異。

在加薩戰爭後,在聖誕節前夕,出現了「巴勒斯坦基督」意象(廢墟中的馬槽、檢查站上的受難者、逃離定居者的聖家庭)的藝術行動,是對猶太大屠殺後、基督教神學的反思,在二千多年後的今日基督徒是否仍舊認信的,是拯救全人類的上帝,是那一位在歷史中站在受壓迫者與受難者一方的主耶穌?如果基督徒在二戰後體悟,應該停止把猶太人的苦難當作工具,作為支持基督信仰正當性的憑據,同理,我們亦不可以對加薩的困境視而不見。置身於戰火廢墟的巴勒斯坦孩童,正是當代上帝的顯現所在,將這孩子視為鄰人、視為骨肉、視為神聖形象的承載者,是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徒逃離致命「宗教化」、「以暴治暴」漩渦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