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亞洲陰陽人聯盟
2025年11月8日，國際陰陽人紀念日與團結日（Intersex Remembrance Day and Intersex Solidarity Day），亞洲陰陽人聯盟（Intersex Asia）與國際陰陽人組織中文版（Oii-Chinese）主辦、國際計劃生育聯合會（IPPF, International Planned Parenthood Federation）、Enfold India策略協辦與中華民國國家人權委員會合辦亞洲首度的「亞洲陰陽人健康峰會」在中華民國台北市福華國際會館舉行二天的會議。峰會很榮幸邀請到立法委員陳昭姿、國家人權委員會執行秘書鄒筱涵與衛福部醫事司簡任技正卓琍萍的開幕致詞與鼓勵。期待我們的努力可以推動台灣政府在陰陽人人權議題上向前推進，作為亞洲的陰陽人人權的火車頭。
陰陽人（intersex，又稱雙性人、間性人），是指生理性別無法明確歸類於男性或女性的人。陰陽人可能擁有雙性的特徵，或者缺乏被定義為某一性別所必須有的生理特徵。陰陽人是天生的，源於基因、染色體或賀爾蒙的變化。環境的影響如內分泌干擾也可能扮演導致某些性徵差異的角色。陰陽人／間性人是個概括性用語，包含超過40種不同的性別特徵（sex characteristics），有些是荷爾蒙變化，有些是身體上的不同，例如有些人的生殖系統是個別性別，但外在性器官卻是另一種性別。陰陽人不適用於刻意選擇改變自己生理特徵的人。
如果讀者對使用「陰陽人」一詞有疑義，我們的立場與主張是陰陽人等稱呼本身非污名，是強調性別二元觀念的社會之誤解污名化了這些命名。我們拒絕污名化所有陰陽人、雙性人、間性人等稱呼。希望陰陽人可以像「酷兒」一樣，從原本負面的意思轉變為帶有正面意義的詞彙，而使用「陰陽人」目的是為了與受陰陽人污名化之苦的人連結，讓他們能享受陰陽人人權推動的成果，翻轉自我價值、自我接納、自我賦權。
本次峰會基於建立亞洲陰陽人社群與跨領域醫界與公衛專家之間平等與互相學習與平等對話的平台，邀請了亞洲九國的陰陽人朋友與醫療專業人員共38人，包括來自印度、尼泊爾、巴基斯坦、孟加拉、泰國、越南、菲律賓、印尼和台灣的陰陽人朋友與婦產科、小兒科、小兒內分泌科、泌尿外科、護理專業、公衛學者專家一起共學互助，目標是建立一個發展亞洲陰陽人友善的健康照護藍圖的堅實的基礎，並組成一個實踐社團，持續合作與發展，為亞洲各國陰陽人健康的政策與法律建立與改善，提供一個來自亞洲陰陽人社群與醫界攜手合作的真實聲音。
陰陽人健康的人權議題
陰陽人健康議題是陰陽人人權的關鍵議題，西方醫學自1950年代以來建立的陰陽人醫療典範是建立在性別二元與異性戀主流的思維之上，並遵循了John Money性別認同是後天建構的並且必須在二歲以前完成的理論之上，而產生了對天生生理性徵非典型的陰陽兒進行未經同意的且非必要的「性別矯正」手術，以之為陰陽兒抹除「不男不女」的「羞恥」，並主張向陰陽兒隱瞞真相，免受社會的歧視與創傷。殊不知這份善意卻實際上讓許多陰陽人在剛出生不久就要面臨人權受侵犯，一生都生活在秘密、孤單與羞恥的內心陰影與創傷之中，不僅剝奪了陰陽兒的身體自主權、自決權，也侵犯了身體的完整性。這樣的醫療典範至今仍在許多國家持續進行中，包括多數的亞洲國家。
國際陰陽人人權的發展
經過陰陽人人權運動者多年的努力，聯合國終於開始看見與肯定陰陽人人權。
2013年聯合國酷刑特別報告首度認定對陰陽兒進行非必要、不能復原且未經同意的性別矯正手術乃屬於酷刑與虐待。
2015年，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首度邀請國際人權專家傾聽全球陰陽人運動者代表的經驗分享，肯定了陰陽人所面臨的未經同意的性別矯正手術實屬人權侵犯，肯認陰陽人人權也在國際人權的保護之列，發表了首版「間性概況報告」（Intersex Factsheet），供全體會員國學習，並呼籲各國停止這樣的人權侵犯。此後，一連串的人權條約開始倡議肯認陰陽人人權。
2024年4月4日，經過近十年的倡議，聯合國人權理事會（UN Human Rights Council）通過了首部陰陽人人權決議案「打擊對間性人的歧視、暴力和有害做法」，表達支持的亞洲國家僅有印度、越南和日本。
今年（2025）9月，睽違十年，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終於發布了首部陰陽人人權綜合報告：「針對間性人的歧視性法律和政策、暴力行為和有害做法」，詳細闡述了全球歧視性做法，並向各國提出了具體建議，敦促各國禁止在未經陰陽兒同意的情況下對其進行非緊急醫療介入。許多西方國家與拉美國家代表發言表達支持，唯獨無一亞洲國家代表表達支持。
陰陽人社群的倡議行動
10月26日國際陰陽人覺醒日源自1993年二位陰陽人朋友嘗試要與在美國波士頓舉行的小兒科醫學會的醫生們進行交流與對話，但卻遭到拒絕而不得不演變為史上首次的陰陽人抗議行動，訴求的就是「刀下留陰陽兒」（keep your scapples off intersex kids），開啟了全球陰陽人運動。然而，三十多年過去了，至今這仍然是未完成式。
2015年10月31日，七位亞洲陰陽人運動者首度聚集在台灣，在台北同志大遊行的舞台上集體公開現身，宣講的是同樣的議題，正式開啟亞洲陰陽人運動的序幕。2018年2月國際陰陽人組織中文版在ILGA Asia的協助下在曼谷舉辦了首屆的亞洲陰陽人論壇，與會者決定成立亞洲陰陽人聯盟。2020年底於台灣內政部立案，至今已完成四屆亞洲陰陽人論壇，與會人數從13人成長到45人。
2025年，有鑒於亞洲國家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支持聲音的稀缺與失聲，我們決定追隨1993年前輩運動者同樣的策略，與為我們的健康服務的醫生們溝通對話。不一樣的是，這次是以平等與共學的態度，彼此傾聽與互助，讓善意真正落實，讓醫界專業者成為維護陰陽人健康人權第一線的真正的盟友。
亞洲陰陽人的人權現況
當前亞洲陰陽人人權有所發展的國家僅有台灣、印度、菲律賓，簡述如下：
台灣
2017年台灣監察院進行了亞洲首個國家級陰陽人人權侵犯的調查，證實台灣存在對陰陽人人權侵犯的問題。2018年6月，監察院再糾正了衛福部與內政部，認為衛福部與內政部應予改善。
2018年10月，台灣衛服部公布ㄧ份對台灣醫界的建議原則，建議不要對12歲以下的陰陽兒進行非必要的矯正手術，是亞洲第一個由政府發布的保護陰陽而免於不必要手術的非法律綁定的建議。該建議是由台灣各醫學會派代表開會協商而成，可以視為台灣醫界的共識。
2022年，台灣監察院國家人權委員會就《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第四次全國報告發表了獨立評估意見。第二十四項建議提倡禁止對間性人進行病理性治療和未經同意的非必要手術。第1項要求政府積極消除社會對間性人的歧視，避免將其視為病理；禁止對12歲以下間性人進行未經同意的非必要手術；保障間性人的身體完整、自主權和自決權。此外，政府應積極與間性人社群對話，整合相關意見和資源，建立完整的統計數據，並制定相關人權措施。
2024年，衛服部公布「LGBT+民眾醫療照護參考指引」。陰陽人部分，僅納入2018年的建議，有待進一步發展。
印度
2019年8月，泰米爾納德邦成為印度首個通過政府令（G.O.）保護陰陽兒身體完整性的邦。該政府令禁止對嬰幼兒進行不必要的性別「正常化」手術。這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指令是在馬德拉斯高等法院裁決之後發布的，它規定只有在危及生命的情況下，由醫學專家和官員組成的委員會認定，才允許進行此類手術。
2020年，德里兒童權利保護委員會（DCPCR，一個法定兒童權利機構）建議德里政府禁止對陰陽人嬰兒和兒童進行不必要的性別選擇性手術。該委員會的建議與上述建議類似，均建議僅在危及生命的情況下才允許進行介入，這是在倡導陰陽人兒童身體自主權和自決權方面邁出的重要一步。該建議是基於一群醫學專業人士（其中兩位Dr. Sanjay Sharma和Dr. Sadandra Singh也蒞臨參與本次峰會）提交的請願書，並得到了德里醫學委員會的支持。
菲律賓
2023年菲律賓首位獲得法院核准變更法律性別與姓名的菲律賓陰陽人組織Intersex Philippines執行長Jeff Cagandahan，提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法案，為和他一樣需要變更法律性別與姓名的陰陽人提供一個簡單與可負擔的途徑合法變更法律性別與姓名。目前法案尚在倡議當中，已有18位國會代表同意協助推動法案的通過。
亞洲陰陽人人權在法律上的保護尚未成形，台灣雖有政府衛生主管機關的善意建議，卻在執行上力有未逮，父母仍然要求醫生進行手術的現象仍所在多有，因此有必要進一步圓滿政策，以協助醫生能夠主動捍衛尚在襁褓中陰陽兒的身體完整性、自主權與自決權。
亞洲陰陽人的共識文件
議程首日，我們以陰陽人生命經驗分享開場，將陰陽人的主體聲音為峰會奠基，讓陰陽人的以自身身體的專家的角色，成為峰會的主角。在醫院裡，人人都被置於被動的病人角色，短暫的就醫時間的系統設計，讓醫生沒有太多時間能夠傾聽病人的生命經驗，少有機會能夠感受同理。峰會開場四位來自孟加拉、尼泊爾、印尼與泰國的陰陽人朋友的深刻分享，讓所有人都回到人類同胞的角色，重新感受與省思彼此互動的關係，讓理解深入人心。
接著，我們邀請主持探討非必要兒童生殖器切割醫療倫理的重量級文件：Brussels Collaboration on Bodily Integrity（暫譯為「布魯塞爾身體完整性合作宣言」的Dr. Brian Earp分享全球各界學者共同參與討論六年的這份宣言的思辨歷程，進行對於當前醫療典範的剖析與批判，帶來「生殖器自主權」的概念，幫助與支持與會者暸解並確立生殖器自主權是人人的權利，維護陰陽兒的生殖器自主權是醫生可以幫忙守護的，而不是僅將責任歸屬父母，任由父母決定。
本次峰會特別的是，我們邀請到的醫生與學者當中有本身就是跨性別者，也有為跨性別服務的醫生。跨性別不同於陰陽人，但卻面臨許多類似與交織性的議題，特別能感同身受。且也有陰陽人認同為跨性別，因此在世界跨性別健康指引第八版當中已經有發展出陰陽人跨性別者的章節。峰會也以此為基礎，進一步探討檢視與從中學習，作為發展亞洲陰陽人健康共識的一個參考基礎。
次日議程的主題從醫學教育的檢視與省思開始，來自印度，甫獲世界衛生組織東南亞區域公共衛生冠軍獎個人獎的峰會主持人Dr. Satendra Singh不僅是整場峰會的靈魂人物，他自身做為一位身心障礙者醫生與運動者的經驗讓他深深能夠體會與同理陰陽人的生命經驗，並從一個批判的角度來介紹與檢視當前醫學教育在陰陽人與醫學倫理的缺失，深深打動與會者人心。
來自印度的婦產科醫師Dr. Sangeeta Saksena，也是致力於推動全面性教育的Enfold India創辦人分享了他們如何在教材納入陰陽人，如何優化平等友善的語言表達，以消除性別不平等與歧視。兩位不僅是醫師，且都是充滿改革熱情的社會運動者，深深啟發了在場的醫師們。
峰會首日晚間，我們也安排了菲律賓首部陰陽人紀錄片「『我』存在」（“I” Exist）的全球首映，邀請與會者與台灣相關組織前來交流共賞，深度理解陰陽人的生命經驗、挑戰與運動歷程。
峰會的尾聲才正是最重要工作的開始，主持人的激勵帶領全體進入高度積極的參與，針對我們事先草擬的一份亞洲陰陽人健康共識文件（Consensus Statement）進行討論與辯論，現場發言此起彼落，未有冷場，戰況精彩實屬難得與首見，是峰會高潮——不僅醫生們積極發言，陰陽人與跨性別夥伴也不落人後。整場討論欲罷不能，但都是真誠細緻的討論，為了給陰陽人健康更具人道精神的指引，十分感人，時間也顯然不足，討論意猶未盡。
本次峰會的最後一項任務是組成一個由陰陽人與醫界、政策制定者、相關學界的亞洲陰陽人健康的實踐社團（Community of Practice），持續關注、支持與發展能夠促進亞洲陰陽人健康的政策，作為亞洲各國在陰陽人健康人權發展的堅實基礎，幫助亞洲各國在陰陽人健康人權政策上能夠做出實質有義的改變，讓聯合國裡也能夠出現亞洲國家為支持陰陽人人權發聲。幸運的是，每位來自國外的醫生都回函表達高度同意參與這項接下來重要的任務。相信有了這群重要的盟友，促進亞洲陰陽人健康人權的前景是高度可期的。
特別感謝峰會主持人Dr. Satendra Singh的深刻與平衡的主持，讓參與者全程真切投入，Dr. Brian Earp與Dr. Sangeeta Saksena為峰會帶來的深度與開闊視野的分享。以及本聯盟主席Esan Regmi，與理事Jeff Cagandahan的指導與大力支持鼓勵。
最後深深感謝支持本峰會的志工群：邱子安、陳有靈、陳語彤與Cher與聯盟團隊，他們的幫助讓我們的峰會順暢完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