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450集|民主自由不是憑空而降 謝三泰與台灣的「街頭劇場」

文/楊鵑如

攝影家謝三泰去年11月出版了《街頭劇場》一書,紀錄了台灣政治解嚴前後重要社會運動的歷史紀錄攝影集。這是今年65歲、來自澎湖的他,回頭檢視自己30歲來到台北投入媒體工作的過程,也檢驗過去台灣的社運樣態。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訪問謝三泰出版這本書的心路歷程。

自由民主不是憑空而降 謝三泰用相機寫歷史

主持人管中祥說到當時1980 年是台灣街頭運動狂飆年代,也經歷了台灣民主化過程當中最大的變革,在黨國控制的時代要知道真相比較困難,所以當時有非主流或從本土立場出發的媒體,為了當時的社會記錄了很多重要的影像,謝三泰就是其中一名重要的攝影記者。

謝三泰表示,街頭運動是他這輩子從事新聞攝影工作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有感於現在的年輕世代未曾經歷過往爭取民主自由的過程,自由民主絕不是憑空而降,而是許多前人付出非常大的努力跟抗爭才換來的,因此必須要讓年輕人知道,才有辦法往前推動台灣的民主政治。

本書命名為《街頭劇場》,謝三泰認為人生就像一場戲,自己投入拍攝工作之前也曾迷惘,直到1987年解嚴時才正式踏入新聞圈,用相機當傳播媒體,把不管喜歡或不喜歡的訴求都拍下來。另外一點是,解嚴之後許多抗爭倡議不斷在台北博愛特區每天上演,本書中選照盡量避開當時的即時攝影,用歷史觀點來選擇影像,「這些就是街頭抗爭表演的舞台」,希望藉相機去拷貝當時的情境,探討政治跟社運的多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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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人認為1987年解嚴,我認為1992年才是真正完全的解嚴。」謝三泰說1989年發生鄭南榕自焚案,鄭南榕因不滿台獨言論被控涉嫌叛亂,以自焚方式拒絕警方抓捕;「獨台會案」 陳正然等人因台獨言論被逮捕,也有海外異議分子倡議台獨而成為黑名單,不能自由返國,直到1992年《刑法》100條內亂罪修正,台灣社會才充分有表達言論自由。

謝三泰表示,街頭運動上各種人民的訴求增添他對人生的歷練,也對台灣的歷史有進一步的了解,「整個街頭是我的養分」,所以他必須出版這本書。在本書中沒有收錄政黨或政治人物相關內容,大多是台灣庶民走上街頭,還有「衝組」民眾冒著生命危險、義無反顧地去爭取,所有抗爭都是台灣人民共同付出與負責,這群人是最可愛的。

管中祥也提到看過本書感受最深、最感動的地方就是看到台灣小老百姓的抗爭,反應出也許即時新聞的當下政治人物是重要的,但是放在長遠的歷史來看,小人物才是更重要的,只有政治人物而沒有人民的話,民主變革恐怕也不會成功。遺憾的是這些小人物常被歷史跟政治人物所遺忘,因此可在本書中看到真正民間力量,腳踏實地上街頭的小人物被記錄下來。

《街頭劇場》的照片故事

雖然有著攝影的主觀意識,但拍攝時仍要冷靜客觀,在當時常遇到激烈的衝突現場,攝影家的紀實與美學該如何考慮?謝三泰說當時在晚報工作,有截稿壓力,要思考客觀性照片有難度,在當下發生事件時很難認定誰對誰錯,通常是直覺判斷。現在謝三泰回頭檢視、編輯這本書時,先跳脫過去新聞工作模式,改用檢視30年來民主動盪的過程的客觀角度,加上自己的主觀意識來挑選的。

說到照片故事, 關於本書的封面照,是1989年12月25日中山堂聚集國大代表召開國民大會議程,整個博愛特區被封鎖。當時謝三泰採訪完必須回報社去洗沖照片發稿,當時經過中華路及中華商場時發現,有一群小朋友直接在大馬路上打棒球,「那張照片對我來說既夢幻又奢侈」。

而攝影集第一頁照片是1987年10月底正在慶祝台灣光復節之時,倡議新國家運動團體遊行到介壽路(現凱達格蘭大道)到公園路口,鎮暴警察已經待命圍堵民眾、防止闖入,謝三泰就站在鎮暴警察跟民眾中間採訪,聽到有人高喊「臺灣光復節真的是臺灣光復節嗎?應該是台灣淪陷日才對!」 不禁讓他去思考人民與最高權力之間的衝突。

而對於謝三泰最歷歷在目的景象是1988年5月20日的台灣農民運動,接著發生的520事件。他當天拍攝19個小時,跟著遊行隊伍一路上前往立法院,產生第一波衝突,抗爭群眾憤怒的把立法院招牌拆除,起因是農民要借廁所(當時沒有流動廁所),警察拒絕。許多大學生在隊伍最前面,嘴上喊著「坐著、坐著、和平抗議」,豈料警方還是踩著大學生的身體衝往他們所認為的暴民,進行嚴厲的驅離,這一幕還是歷歷在目。520抗爭延續到隔天清晨,整個過程四處發生零星衝突、抗議及鎮暴,讓謝三泰不禁連結到「二二八事件」,擔憂是否會再次爆發?

「我沒有所謂的美學的概念。」謝三泰沒有唸過攝影、新聞,而是學輪機科的,他覺得攝影美學可能是與生俱來的。他認為對自己而言就是嚴肅的對待照片,直覺的按快門、觀景窗要框起什麼角度、位置,下意識執行的動作。至於新聞報導跟紀實攝影要能拍到有生命的故事、議題,需要有好的生活歷練,要有很多對事件人物的了解,你才能了解你所攝取的影像是否跟台灣歷史有連結。

謝三泰說美學因人而異,很難定論,他認為他就是拍出一張可以表達自己想法及街頭上故事的照片,且每個人自有解讀照片的方式,因此他不會有太多圖說,讓大家各自解讀。

在新聞媒體工作獲得的養分與缺憾

謝三泰說在自立報系工作時得到很多快樂跟養分,卻也三進三出,過程中有遺憾也有為生活考量。1989年時應報社要求,謝是第一批去中國採訪的記者,採訪亞青盃體操賽、亞銀年會和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訪中新聞,當時適逢中共領導人胡耀邦過世,天安門廣場已經聚集民眾陳情,後來也發生震驚全世界的「六四天安門事件」,但是謝在5/23就撤離,離開不久後就發生六四事件,「如果我當時留在中國採訪六四,就可以記錄這件非常重要的事件……」但因報社未給奧援,當時也沒有信用卡、智慧型手機,身上也沒錢,謝回台後氣憤的遞出辭呈。

後來報社再度邀他回來工作,待了3年他覺得自己變「工具人」,要跑所有新聞,像公祭、影視、體育、政治等,「這樣消磨會拍好照片嗎?」,他也曾擔任雜誌社主管,又感覺攝影只是新聞配圖的工具,「還是新聞現場比較好玩」,就這樣來來回回走了三趟自立報系。

謝認為六四是未完成的任務,是他的缺憾,但是另一位攝影家張照堂對他說:「攝影本身就是遺憾的藝術。大家都知道六四的照片哪張最強烈,就是坦克車照片,但是其他過程畫面有誰看過?」 這些話撼動了他。於是在2019年六四30周年之時,在張照堂的協助下出版了《吼叫一九八九》北京學運攝影集。

劇場無關乎真假 而是再現歷史、讓人反思

謝三泰攝影多拍攝勞動肖像、身心障礙者肖像、台灣走拍,政治受難者議題等等,多是啟蒙於早期的鄉土文學。他自述高中時很叛逆,聽聞父母日治時期的辛苦生活不甚瞭解,直到接觸台灣日治時代文學,多描述庶民生活與不滿,才將這些想法加入攝影意識中

他用不同的表現方式持續關注議題,甚至也拍電影劇照《流麻溝15號》,都是用自己過去的生活經驗去翻拍現在的歷史人物,成為未來人民可以了解當下的歷史影像。

近年他想拍自己想拍的照片、出版攝影集,便選擇退出新聞媒體工作,改到學校當兼任講師或在社區大學當新聞攝影老師。

謝三泰認為自己不只是拍即時攝影而已,也在保留歷史,透過整理舊照片或透過拍攝劇照再現歷史,讓人了解到「劇場」這件事無關乎真假的問題,而是再次地呈現、再次地被看到,重新回顧台灣歷史,都是一再讓人反思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