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吳桂芳
沿著台東南迴開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但你能想像,若是有一日,看到的不是海與山,而是一座接著一座,密密麻麻排列、高達六十層樓的風機,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台亞風能於今年提出「東風」、「東成」兩大陸域風力發電計畫,其中,「東風」計畫鎖定台東南迴的太麻里、大武、達仁三鄉,預計設置 33 座大型風機 ,平均每公里架設一座,體型更是西部風機的兩到三倍。這片藍色海岸,可能就此被撕裂成一道道的碎片。不只破壞沿途的海岸風景,更影響到居民們的生活。
居民們除了擔心風機帶來低頻噪音、眩影干擾及景觀破壞,還發現台亞風能的開發資訊不透明、未真正討論,忽視在地居民的意見。對此,居民們主動組織「南迴自救會」,起身抗爭。
整起計畫開發案究竟有哪些資訊不對等與程序不公之處?低頻噪音和眩影會對居民造成什麼影響?《原基法》第21條「部落諮商同意權」的程序,能否成為最後一道防線?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南迴自救會召集人潘美緣一起來關注南迴反風機事件。
「東風」、「東成」計畫 風機插滿東部近半海岸線
環境部自今年起,陸續公告「東風」、「東成」、「宜風」、「坊山」等多個陸域風機開發案,範圍幾乎涵蓋整個東部海岸線,甚至一路延伸至恆春半島。其中,由台亞風能主導的「東風」與「東成」兩案,共規劃設置多達 58 座風機,龐大的開發規模在東部引發強烈反彈。
以「東成」計畫為例,範圍涵蓋成功、太麻里、大武等南迴線重要鄉鎮。根據公開說明書,台亞風能預計在沿岸架設 33 座風機,平均每 1.2 公里就有一座,且高度從 99 公尺到 199 公尺不等,相當於 33 到 66 層樓,體型比西部常見風機大上兩到三倍。
東風計畫從太麻里到達仁,預計設立33座陸域風機。(圖片來源/東風陸域風力發電計畫)
「沒有把我們當人看!」 毫無考量低頻噪音與眩影干擾
由於海岸地形的限制,東部風力發電只能採取陸域風機。然而,南迴線的村落依山傍海、腹地狹小,許多規劃中的風機距離民宅僅數百公尺,不到500公尺,直接壓迫居民生活空間。
另一方面,不同的風機設置點,意味著截然不同的風險。目前台亞風能規劃,多數風機將立於海岸,但潘美緣擔憂,東海岸本就是侵蝕型地形,每年平均退縮四公尺,一旦在這樣脆弱的地質上強行打下基座,後果恐怕比想像中更為嚴重;至於少數規劃在村落後方、大武山山脈上設立的風機,則與聚落距離過近,勢必對居民的日常生活造成直接壓迫。
潘美緣還提到,台亞風能的公開說明書雖然詳細評估生態、環境和未來觀光的影響,卻完全忽略了「人」的存在。對此,她怒斥台亞風能「沒把我們當人看」,對居民的生活與健康毫不關心。
潘指出,南迴線的夜晚安靜而寧和,只有海浪聲與風聲。但廠商報告卻寫出,低頻噪音會被環境音掩蓋。對居民而言,這種說法完全無視生活實況。潘認為,如果未來每天都要與低頻噪音和眩影共處,這不只是能源轉型,而是生活品質的崩壞。
除了噪音與眩影干擾,居民也相當擔心觀光與地方發展。南迴一覽無遺的海景和山色,一直是政府主推的觀光旅遊重點。潘美緣表示,若海岸線插滿巨大風機,對南迴線的文化、生態和產業造成巨大衝擊,直言南迴線將成為一片死城。
南迴線的第一場公民運動:從媒體人到抗爭者
今年 4 月,位於「東風」計畫範圍的長濱與成功居民率先串聯對外發聲,短時間內就獲得全台超過四萬份網路連署支持,迫使主管機關與各界政治人物正面回應。當時,許多人因此以為開發商會暫緩甚至停止推動計畫,東部居民也鬆了一口氣。然而,8月12日的說明會卻打破了這份暫時的安心。
起初,潘美緣並沒有打算投入抗爭。她是當地居民,也是媒體工作者,當時,收到說明會的採訪通知,本想以記者的角度旁聽、紀錄。然而,當其他記者朋友提醒她,說明會只是法律規定的程序,目的是完成環評與送案,並不是要聽居民的意見時。她才意識到,這場說明會事關重大,才開始號召更多居民參與抗爭。
潘說,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收到通知,多數鄉親甚至不會知道有這場會議,更不會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她回憶,以往太麻里、大武、達仁等南迴線的居民,向來被外界視為「順民」、「乖乖牌」,極少有大規模的社會運動。這次因風機開發而爆發的行動,不僅是當地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大型公民運動,也是第一次被迫成為所謂的「暴民」。
過水的說明會 :不在乎地方的聲音
與台灣許多地方的開發案一樣,說明會往往淪為地方政治人物或相關人員的例行出席場合。多數居民根本未收到通知,即使收到了,也不一定意識到那張公文背後隱含的威脅。
直到說明會當晚,潘美緣號召居民們站出來,居民們才驚覺自己早已被排除在討論之外,連同意權也被架空,看似遙遠的開發案其實已逼近家門。居民幾乎不知道開發案已悄悄推進一年,也不清楚台亞風能是否真正與鄉公所、村長、鄉代會協調。
完全沒有討論,這還是民主社會嗎?潘美緣斥責,「所謂的民主是你可以關在屋子裡面談好條件,就可以讓他們過水的嗎?」資訊不流通、討論缺席等因素,讓在場居民都相當憤怒。潘回憶,當廠商仍在台上照稿宣讀時,她帶領居民們闖入說明會,喊出「滾回去」三個字,瞬間點燃全場居民的情緒,氣氛一度逼近失控,差點演變成暴力衝突。
抗爭發生後,潘美緣意識到僅憑一時的情緒無法對抗大型開發案,必須把行動轉為更系統化的策略。於是,她和居民迅速聯繫「環境權保障基金會」的律師團,尋求專業支援。律師們建議,她們不該只是被動等待廠商說明,而要主動建立地方的立場與聲音。
抗爭與後續行動:尋求法律協助、實名制連署、向政府陳情
潘美緣原以為能「要求台亞風能重啟協調,好好坐下來談」,但經歷 8 月 12 日說明會的衝突後,她逐漸意識到,南迴沿岸原本就是退縮型海岸、地質脆弱,根本難以承受超大型風機的設置。這些風機若勉強落地,不僅居民的生活品質會被徹底壓迫,整個地區更可能迅速衰敗,成為她口中所說的「死城」。
因此,潘美緣將目標從「重啟溝通」轉為「零風機」。在她的推動下,自救會與律師團合作發表聲明,強調居民對此開發案「不知情、不同意」,拒絕讓程序在地方毫無認同的情況下繼續推進。
除了法律攻防,自救會也展開更大規模的群眾動員。他們發起針對「東風」與「東成」兩案合計 58 座風機的聯署行動,並特別強調「在地居民」的身分,以反駁開發商過去指控「反對聲音都不是本地人」的說法。截至本節目訪談,已累積近六千份紙本聯署,其中三千多份來自計畫範圍內的居民,顯示地方反對聲音的基礎極為扎實。
9 月 12 日,自救會更走進台東縣政府召開記者會,要求縣府表態。雖然總統、立委、縣長、鄉長等各級政治人物都曾公開宣示要「與民意站在一起」,但光靠個人的口頭承諾,並無法實際阻止開發。潘無奈地說:「所有法規都站在開發商那邊」,環評法和開發法規都是不公平且不正義。
縣府官員更直言,只要台亞風能完成環評、電業申請許可等程序,縣府就難以拒絕廠商後續開發。潘美緣點出,除了國家機器的施壓,廠商還能以行政訴訟作為威脅。即使地方政府同情居民,也幾乎無力在體制內徹底擋下開發案。
避開諮商同意權 繞過傳統領域插風機
有人或許會好奇,原住民族的「諮商同意權」能否成為最後的防線?根據《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開發案若涉及傳統領域,必須取得部落同意。然而,潘美緣說,開發商早有準備,他們刻意將風機落點規劃在已公告的傳統領域之外,造成多數部落無法阻止。
僅有達仁鄉南田部落完全位於傳統領域範圍內,才讓廠商不得不正面面對。至於其他部落,若想主張權利,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完成冗長的程序,將過去的漁撈區或海域納入傳統領域相關地區。
潘美緣指出,開發商往往利用資訊落差進行操作。許多長者因為缺乏完整資訊,只要一點點誘導或承諾,就可能在未完全理解內容的情況下簽下同意書。她強調,廠商刻意設計引導式問卷,甚至派工讀生進村收集簽名,把這些簽名包裝成「部落支持」,實際上卻是欺騙與操弄。
集中民意施壓 盼台亞風能主動撤案
在潘美緣眼中,如今的局面荒謬至極,從總統到基層民代,幾乎所有人都表態站在開發商的對立面,但風機計畫卻依舊不斷推進。她很清楚,接下來的抗爭必須同時打持久戰與心理戰。
首先,必須維持輿論的關注。潘坦言,在地抗爭人力有限,多數都是中老年人,許多鄉親也害怕遭到針對,因此必須依靠媒體持續曝光,讓外界聽見地方的聲音,讓旅外的年輕人和鄉親能伸出援手。她指出,正是持續的輿論壓力,已經迫使開發商暫緩行動、減緩推案速度,證明抗爭和聲量是有效的支撐。
對於開發商可能提出的讓步,例如將「東風」計畫原先預計的33座風機縮減為10座,潘美緣態度更是堅決。她的訴求極為明確,不是協商減少風機數量,而是要求台亞風能主動撤案,並希望廠商「不要再騷擾地方,不要再來試探我們的聲量有多大,也不要再測試我們會不會疲乏」。
她強調,只要有一座高達66層樓的風機立在村口,全村的生活將徹底改變,因此唯一可接受的答案就是「零風機」。若未來廠商仍持續推進,她已做好最後的打算,將抗爭地點從南迴帶到台北街頭,希望藉由上凱道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