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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川(เขมณัช สีหวัลลภ)
今夜,晚上10點,剛下班回到家不久,在台北市中心某棟公寓的頂加臥室裡。一名29歲的男子,疲憊地平躺在灰色木質地板上,反思過去的人生。
我就是他。我是一位遠渡重洋來到台灣求學、工作的泰國人。2020年,我趁著疫情期間參加獎學金考試,成功申請來台灣攻讀碩士,主修自然語言處理,目的是為了讓電腦能更深入地理解人類語言,這也是開發像 ChatGPT 這類聊天機器人所使用的知識。
畢業之後,我一直夢想著能在相關領域工作,將所學知識進一步延伸與應用,卻發現在泰國幾乎沒有這類職缺徵才。因此,我決心繼續在台灣找工作。而且畢業於這裡的頂尖大學,對求職來說,應該會是加分項。
但實際情況是,我花了整整一年才在這裡找到工作。在居留證即將到期的最後一個月,勉強進入了一間新創公司,讓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這份工作正是我夢想中從事的聊天機器人開發。我在這裡擔任工程師已經一年多了,主要任務是蒐集網路上各種語言的文本資料,特別是英文、中文和日文的內容。這份工作挑戰性十足,需要結合科學與藝術思維,不僅是電腦技術專業能力,同時也必須具備語言知識。我要做的是將這些多語言的文本進行整理、處理,進而轉化為訓練聊天模型所需的資料。
在這裡主要是使用中文工作。一開始,我的中文並不好,開會時常聽不太懂,只能會後再去私下找同事請教。至於日文,我只學過基礎,能讀懂平假名和片假名,辨認漢字都是靠以前學過的中文。
有件事曾經是我工作上的障礙,就是有很多中文字或日文漢字,我不知道讀音,所以無法用拼音或注音輸入法輸入,每次遇到生字都要查字典確認讀音。對我來說,在短時間內這個狀況很難改變,因為語言學習得花上好幾年時間。
我向另一半請教這個問題,他建議我練習使用倉頡輸入法,這是一種依照字形部件拼寫的輸入方式。比如「漰」這個字,儘管不知道怎麼讀,仍然可以用倉頡拆成「水山月月」輸入。學習這種輸入法並不容易。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總會努力觀察路上各家店鋪的招牌,並在心中練習用倉頡輸入法把他們拼出來,回到家後再用鍵盤練習,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後來發現,倉頡輸入法在許多情況下更加方便快速,尤其是在需要輸入日語專用的新字體如「転、仏、応、恵」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台灣從事這樣的工作,讓我不斷學習新知識、持續自我提升。但同時,這也成了我每天晚上疲憊不堪的原因。
「去洗澡吧,明天還要工作呢。」
我對躺在地板上的自己說,一邊用手摘下整天壓在鼻樑上留下痕跡的眼鏡,另一隻手把自己撐起,準備把眼鏡放到床邊的桌子。但我還是抵抗不了工作帶來的疲憊,倒了下去,繼續昏睡在灰色的拼接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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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要遲到了!」
我被手機那刺耳如警報般的鬧鐘聲音驚醒,忍不住爆了粗口,還沒完全清醒。螢幕上顯示時間是08:25。今天得去上班,但我昨晚根本沒洗澡,於是我急忙從地板上爬起,立刻往浴室衝去。一隻手抓起牙刷塞進嘴裡,另一隻手按下裝有洗髮精的按壓瓶,把洗髮精塗在頭上,一心擔憂趕不上9點的上班時間。
洗完澡、穿好衣服,時間是08:50,我抓起背包離開房間,急忙搭電梯下樓,然後跑過馬路到YouBike站借腳踏車。只剩下10分鐘。我拚命踩踏腳踏車。憑藉我在法政大學都市規劃學士的知識,加上在這裡生活的經驗,我能算出哪條路最快,哪條路沒有紅綠燈,穿梭在台北如同「方格子」般的巷弄裡。
幸運的是,我的公寓離公司不遠,最後還是準時抵達。我氣喘吁吁地跑進辦公室,將背包放在自己的桌上,然後直奔會議室。今天,老闆希望團隊集思廣益,解決一個專案上的問題。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想法,但還想試著讓團隊自行討論,直到找到他想要的答案,而他則作為教練坐在一旁聆聽。
我們討論了半個小時,但似乎還是沒有切中問題的核心,忽然間老闆就失去了耐心:
「你們怎麼這麼笨!」
他用充滿怒氣的語氣對會議中的每個人大聲咒罵,然後帶著不悅的神情繼續主持會議。類似的情況在工作中時常發生,也讓辦公室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老闆的情緒發洩場。
生活已經在這樣的循環中輪迴了2個月,每晚10點多回到房間,有時甚至更晚。累到還沒洗澡,就直接倒在臥室的地板上,或者公共區域的沙發上睡著,然後早上再被手機的鬧鐘吵醒,匆忙地洗個澡,準時9點上班,開始新的一天。
我總是在工作,沒有一天休息,甚至連週末也不例外。我很清楚這違反了台灣的勞基法,但我累得無力抗議,也無心逃離現狀。現在的我,就像台灣人用來形容的「社畜」,就像是被公司眷養利用的「牲畜」,無法反抗,也無處可去。
如果工作環境這麼糟糕,為什麼我還要繼續忍受呢?為什麼我會認為自己無處可去呢?
因為在內心深處,我害怕歷史重演。過去的恐懼正箝制著我,讓我無法做正確的事情,也無法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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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在台灣找工作那段期間,我住在新竹市一間老舊的公寓,月租3,500新台幣。我靠著念書時省吃儉用存下的積蓄過日子,生活十分節儉,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工作。我試著拿自己跟同時畢業的台灣朋友比較,發現我獲得面試機會的機率,比台灣朋友少了5倍。以統計來看,朋友平均每投6份履歷就會被邀請面試1次(機率為6分之1),但我卻需要投遞多達30份,才有一次面試的機會(機率為30分之1)。
我好想在台灣找到一份工作,但卻不知道還得再投多少履歷。一次次地被拒絕,讓我壓力大到連打開104或LinkedIn這類求職網站時,心跳都會加速,最後只能趕緊把畫面關掉。
如果連打開求職網站都做不到,我該怎樣才找得到工作呢?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像深陷在泥沼中,一天睡超過13個小時,醒來後也只是木然地望著天花板,不知道為什麼要從床上爬起來,因為我根本不相信自己能為人生帶來任何改變。
最後,我決定去看身心科。醫生診斷我患有「適應障礙症」。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我的狀況逐漸好轉,於是我重新振作、繼續努力找工作,終於如願以償。
在醫學上,一般認為精神健康的風險因素主要來自「環境」與「遺傳」兩大面向。而我相信,我正好同時承擔著這兩項風險。我泰國的家裡有爸爸、媽媽和一個妹妹,爸媽都已接近退休年齡,而從我妹妹出生以後,家裡就一直是爸爸一人工作支撐整個家,因為媽媽在生下妹妹後就罹患了產後思覺失調症。更令人難過的是,媽媽始終不願承認自己生病,也一直拒絕接受治療。
思覺失調讓媽媽無法像一般人那樣正常生活。過去20多年,媽媽每天都會出現幻覺的症狀,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對著牆壁講話。她會出現幻聽,誤以為有人在監視或想傷害她,然後對著那些實際上並不存在的聲音大聲駁斥、咒罵,無法控制自我。這樣的情況每天都要發生好幾次,每次至少持續半個小時。
此外,媽媽還有妄想。有一次,她記錯了我的生日,卻堅持一定要在那天幫我慶生。即使我拿出出生證明給她看,她仍不相信,反而大罵起家裡的每個人,說我們串通起來偽造官方文件。
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心理疾病的高風險群,因為不僅母親有這類病史,父親的家族也有親戚患有同樣的病。父親的長兄曾移居菲律賓,在當地成家並經營共乘計程車「吉普尼」的生意,卻遭遇困難不得不結束營業。人生的劇變導致他開始出現精神健康問題,最後病情惡化,演變成與我母親相同的思覺失調。這情況是否太相似了?
晚上9點,我還在辦公室。突然爸爸打來電話,我便找了個藉口去洗手間。
「是媽媽啦,一直在吵鬧不停,」爸爸一邊打招呼一邊抱怨。接著爸爸轉過頭去和媽媽說話,聲音雖小,但麥克風仍能清楚收音:
「吼,孩子人在台灣了,剛剛有打電話給你,快來接啊!」
我大致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事,便繼續和媽媽對話,直到媽媽掛掉電話為止。是的,媽媽忘了我在台灣。
看起來這像是失智的症狀。最近一次我回泰國過宋干節時,常常聽到媽媽自言自語,好像不確定自己到底吃飯了沒。我開始思考各種可能。「未來媽媽肯定會忘得更多。如果有一天媽媽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怎麼辦?到時媽媽怎麼生活?誰來照顧她?」
家裡需要我。
2024年10月初的某天早晨,因為家庭問題,我告訴老闆我想離職。他勸我留下,而我則提出折衷方案,希望這個月底能在泰國遠端工作一週,好回家探望家人。
飛回泰國,我發現母親的病情果真如我所料,逐漸惡化。密切照護精神病患者不但讓人身心俱疲,每位照護者內心更會滋生出無助感。尤其是妹妹,她雖然已經大學畢業好幾個月,卻還找不到工作,還得全天候照顧母親。
2024年10月30日早上10:10,我準備飛回台灣。「嗡嗡──」手機突然收到通知。我用手指滑開螢幕、解鎖,發現是一封取消航班的郵件,因為發生了數十年來最猛烈的颱風──康芮颱風。讀完郵件的瞬間,我內心的恐慌感油然而生,擔心隔天無法順利返回台灣工作,也害怕被視為不負責任的人。
我慌忙打開網站尋找其他航班,結果沒有直飛,僅剩唯一一班,需要在香港轉機。我向家人告別後,立刻叫了計程車前往蘇凡納布機場。在計程車上,司機以時速120公里的速度疾駛著,而我正笨拙地用手機預訂新機票。
飛機降落在香港,回台灣的路我已走了一半,卻仍得在登機口焦急等待,因為颱風逐漸接近台灣,不知道從香港飛台北的航班是否會被取消?最後我終於平安抵達,發現那班飛機是從泰國飛到台灣的最後一班。隔天因颱風加劇,所有航班全數取消。我差點就沒能及時回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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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灣後,我的心理健康狀況更加惡化。每天早上騎著YouBike去上班或過馬路時,腦中時常閃過一個念頭──希望自己能被車撞,因為那樣或許比面對堆積如山的生活問題更輕鬆些。我困擾的不僅有工作和家庭的重重壓力,更有我無法跨越的內心困境。
幸好,我有我的另一半,一個了解我所有遭遇的人,拯救了我。他帶我去尋求諮商協助。心理師依照流程傾聽我訴說一路以來的問題。我們約了好幾次面談,持續交換彼此的觀點。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想通了:問題的根源,其實是我還不夠愛自己。
我之所以容忍被老闆打壓、執意冒著颱風也要飛回台灣,其實都是一種慢性自殘。我忘了把自己的安全擺在第一位。「安全第一」這句話本該是人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卻常常被我們忽略。它才會被迫以告示的形式貼在各種危險場所,提醒每一個人,也提醒自己。而從那一刻起,這句話便深深地烙印在我心裡迴旋蕩漾。
我從自己的妄想中被喚醒了。
諮商心理師師還指出,我的內心可能不自覺地把「洗澡」這件事與工作壓力連結。因為我經常累到不小心直接睡著,早上才匆匆起來洗澡,而每次洗完澡後,緊接著就是趕去上班的時間。
心理諮商的效果非常好,最重要的是完全免費。真的很感謝台灣政府提供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的補助方案。我覺得自己很幸運,也很自豪,我的中文程度已經好到可以對諮商師完整表達自己生活中的種種經歷。然而,我相信在台灣還有不少外國人雖然有資格使用這項福利,卻因為語言阻礙而無法真正受惠。
11月最後一個週一的深夜,11點半,整間辦公室只剩下我、主管,還有老闆。老闆把我和主管叫去訓話,質問我們為什麼星期天沒有加快進度把工作做完?但事實是,整個部門只剩下我和主管兩個人,其他人早就全都離職了。
「因為昨天我沒辦法從床上爬起來。」我回答。
接著,老闆開始對主管破口大罵,責怪他為什麼沒有把工作在期限內完成。「需要用鞭子打嗎!?」
聽到老闆這樣說,我沒有感到憤怒或害怕,反而是噁心。當下我心想,我值得更好的工作環境──一個人們彼此尊重,重視人性尊嚴的地方。
「我要辭職!我工作的最後一天就是2025年1月10日!」我一口氣說完。
老闆更火大了,開始和我吵起來。他很清楚,這間公司之所以能夠發展,是因為有我。沒有我公司就無法繼續運作。
「員工就只是工具嘛!」在激烈的爭吵中,他不小心把內心話說了出來。
我對這裡已經徹底失望。我開始重新愛自己,為了再次把幸福帶給自己,也帶給我所愛的人。改變必須從現在開始,而我只希望,這還不算太晚。
「嗡──嗡──嗡──」手機震動的聲音響起。我滑了滑螢幕上的綠色鍵,把手機貼近耳邊。
「洗澡了沒?新工作怎樣啦?你媽想跟你說說話。」
啊,這就是我的幸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