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83集|《獨奏者之舞》 紀錄白恐壓迫下的樂章 李哲洋如何譜寫台灣音樂史

文 / 張啟敏

2019年,導演李立劭因北藝大一場淹水事件,被校方通知前往查看父親捐贈給該校的資料。但卻發現,父親李哲洋的手稿、錄音、幻燈片與底片捐出近30年後,竟仍幾乎維持當年的包裝,沒有經過整理與妥善保存,非常震驚。面對這批可能隨著時間損壞、消失的資料,他與家人開始翻拍、掃描,但也使他開始追尋:父親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究竟做了些什麼?

這批資料後來成為紀錄片《獨奏者之舞》的起點。《獨奏者之舞》循著李哲洋留下的聲音與文字,回望他如何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靠著自學走出體制外的音樂道路,也重新梳1960年代民歌採集運動中,曾被忽略的參與者與歷史。這部紀錄片榮獲2026年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及百萬首獎。本週《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導演李立劭,分享搶救父親史料、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以及他如何透過影像,重新認識已故的父親。

一場淹水 喚醒被擱置近30年的檔案

1991年,李哲洋的研究資料被送進北藝大保存,起初曾設有專室、展櫃供人參觀。然而,李立劭2019年再次看見這些檔案時,錄音、幻燈片與底片仍放在當年的盒子裡,未放入適合防潮保存的空間。由於校內整理與數位化需要經過行政程序,心急的李立劭便帶著家人到儲藏室旁借桌子,先從翻拍與掃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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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手稿與檔案的過程,也讓他逐漸拼回童年時未曾理解的父親。過去,他只知道父親長時間忙於編輯《全音音樂文摘》,自己甚至曾替雜誌畫過封面,卻從未真正讀過內容。直到重新閱讀資料,他才看見父親如何蒐集素材、分析原住民族音樂,並以文字討論音樂理論與文化問題。

同一時期,李立劭也從研究早期原住民族音樂傳播史的朋友口中得知,部分後來出版的民歌採集錄音,雖能聽見李哲洋報出錄音時間、地點與採集者姓名,但相關出版品與音樂史論述卻忽略他的參與,有些版本甚至剪去開頭報幕。長期拍攝邊陲與被忽略議題的李立劭因此形容,自己像是被這些資料「喚醒」了:「結果這下子怎麼輪到我們家?」感嘆自己家人的也被「邊緣化」了,從2019年起投入資料整理,並進一步發展成書籍與紀錄片。

白色恐怖的陰影 從體制中消失的音樂學習者

李哲洋是白色恐怖受難者二代,他的父親李漢湖遭羅織罪名槍決。李立劭表示,祖父遭槍決後,父親接下來數十年的歲月,也都在戒嚴體制下度過。 ;在那個年代,說出家庭遭遇只會讓生活更加困難。隔年,原本就讀北師音樂科的李哲洋遭校方以操性成績不及格為由要求離校,不只沒有退學證明,連成績與就學紀錄也未被留下,彷彿整個人就此從教育體制中消失。

離開學校後,李哲洋與手足在基隆過著克難生活,靠四處打工維生,後來才進入臺肥擔任工友並學習製圖。取得教師資格後,他仍須每年請人作保才能獲得聘任;家中也頻繁面對警察或不明人士上門。即使後來已經賣掉房子、辦妥出國留學所需事項,最終仍無法離開臺灣。

李立劭認為,這些經歷使父親習慣謹慎、低調地生活。即使與他人有不同意見,也總是以迂迴而客氣的文字提出論證。父親平時笑臉迎人、很少說重話,背後卻嚴肅看待自己的研究,也持續透過書寫與體制對話。李哲洋的文化實踐就像「溫柔的復仇」,在不能直接反抗的年代,他沒有陷入自哀自憐與沉默,而是以採集、研究、編輯與書寫,建立自己的知識道路。

走入部落 保存正在消失的聲音

李哲洋對民間音樂的關注,與他的登山經驗密切相關。李立劭轉述母親及父親友人的說法,李哲洋在登山時接觸到不同族群的朋友,聽見他們哼唱自己的歌曲,因而開始進入部落採集音樂。身處日本教育、國民政府來臺與美國文化影響交錯的年代,他也在多種語言與文化的碰撞中,將目光轉回臺灣土地。

依李立劭整理的資料,1966年至1967年上半年,李哲洋與劉五男等人蒐集的原住民族音樂數量近千首,卻未在後來流傳的民歌採集運動敘事中獲得相稱的重視。李立劭認為,父親並非只將部落音樂視為創作素材,而是透過音樂理解人們的歷史、文化與社會關係。拍攝時,他也帶著錄音回到部落;一位當年曾見過李哲洋的長者,數十年後仍清楚記得,有一名漢人騎著腳踏車進入部落,以日語和族人交談並錄音。

這些早期錄音的價值,也在時代變遷後更加清楚。紀錄片中受訪者提到,過去部落歌手的唱法、音調與歌詞,和今日受到流行音樂影響的演唱方式已有差異;有些歌曲與記憶甚至已經出現斷層。留下來的聲音因而不只是研究材料,也成為族人重新追尋自身歷史的重要線索。

除了田野採集,李哲洋也透過《全音音樂文摘》介紹名曲、音樂家、樂理與國外音樂思潮,同時討論南管、北管、原住民族音樂、電子音樂,甚至分享錄音器材的使用方法。李立劭形容,父親以自學形成的視野觀看世界,也希望透過雜誌將吸收的知識傳遞出去。他曾寫下臺灣不應淪為西洋音樂的櫥窗,並從自己熟悉的音樂領域,持續思考臺灣文化的主體性。

父親留下聲音 兒子以影像完成跨世代對話

拍攝一位已離世近30年的父親,最大的困難是許多重要友人也已過世,無法再接受訪談。李立劭因此決定從檔案著手,先大量分析、梳理資料,再尋找與檔案相關的歷史現場。他也運用父親留下的登山用品與生活物件,重現老照片中人物離開後的空景,讓聲音、照片、物件與沉默彼此對話。

原本不喜歡使用旁白的李立劭,也不得不把自己放進作品。由於受訪的親友總是對著他說「你父親」、「你祖父」,如果隱去導演與被攝者的關係,反而無法完整呈現這段追尋。他說:「檔案才是主體,檔案延伸的這些面貌才是主體。」自己則成為串接資料、歷史與家族記憶的人。

「我覺得要共感他走過的年代,幾乎是不可能。」李立劭坦言,現在的人很難真正回到父親生活的時代,但追尋文獻與材料,讓他得以理解當時的社會面貌,以及父親生命中難以承受的壓力。他也在閱讀與拍攝中,看見父親親切外表下嚴肅、低調的一面,甚至想像:「假設我們可以跨時代做朋友,那應該是很有趣。」

李哲洋以錄音與書寫留下臺灣的聲音,李立劭則用影像重新整理、轉譯這些檔案。《獨奏者之舞》回顧了一位體制外音樂工作者的生命,也讓被擱置的史料再次發聲,使父親的「獨奏」在多年後,成為父子跨越世代的一場「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