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圖自youotube鬼島TV)
文/周威同(國立台東女中公民與社會科專任教師)
「廣告宣傳、電視、報紙、唱片、收音機……,形成一股愚蠢的潮流,任何物質,包括藝術在內,都可以被傳播且被同質化。」約翰伯格,《影像的閱讀》
每隔幾年就會有某些人事物在網路爆紅。例如,網路迷因(Meme)和梗圖(Image Macros)的瘋傳戲仿;或是韓國歌手Psy《江南 Style》引發全球模仿改編;尤有甚者,冰水桶挑戰的慈善募資,更透過「點名」使得傳播從線性演化為無限延伸的人際網絡,其速度則呈現等比級數擴散。
冰水桶挑戰藉由演藝圈、運動明星、政治人物等名人加持,由傳統的身體「展演」(Performance)取代了理性或道德「言說」(Speech)。只要一個戲劇化、誇張生猛的表情或動作,傳播者在社群媒體同時完成自我優越和社會參與;顯然,在注意力經濟世代,刺激視覺的行動符號比蒼白的文字論述更具傳播優勢。
人們對什麼現象「共感」?
台灣某政治人物的質詢金句:「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睜眼說瞎話。你在哽咽什麼啦,你在哭什麼哭,沒出息。」除了被瘋傳之外,更有鄉民改編成「沒出息」神曲、甚至做成動漫風影片席捲兩岸。這個現象背後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轉傳?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將人類活動劃分為勞動(labor)、工作(work)、行動(action),其主張唯有行動是真正的「政治」,它必須在公共領域透過言說(speech)與展演(performance),藉以彰顯人類的多樣性和個體的獨特性。筆者擬深入探究文字、圖片或影音轉傳戲仿等行為,對於公共領域的言說品質造成何種影響?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對照,直接指向自由與勞動的核心衝突。鄂蘭理想的政治領域,是個體擺脫「勞動」(為生存而奔波)的必要性,得以在「從容不迫」裡追求自由。然而,「連滾帶爬」與「匆忙」則說明,政治行動的本質已變質,被社會化和管理學所吞噬;當政治場域被捲入不斷加速的生產與消費,人類生活被簡化為應付生存壓力。這正是強烈「共感」的幽微處,我們嘲諷政治人物的荒謬狼狽;而轉傳則是集體確認「心有戚戚焉」的自我調侃。
「睜眼說瞎話」更是指出政治行動的「言說」本質以及揭示真相的危機。鄂蘭認為,言說能力是人類政治行動的公共基礎,而論述必須真實;一旦思考被功利主義取代,所有人類行動都被還原為「算計和收益的加總」時,政治人物便喪失對話與論辯的誠意,而選擇用謊言取代真實。
「你在哽咽什麼啦,你在哭什麼哭,沒出息~」這句斥責,則指向公共領域與私領域界線的崩塌。「哭泣和哽咽」意味個體只關注私人情感,鄂蘭向來強調公共領域的理性與客觀,而將私密的脆弱帶入政治辯論,則逐漸消融公私界限。
於是「政治語言」失真,轉傳的行為甚至意味著語言的戲謔;維根斯坦曾提出「語言遊戲」(language game)的概念,他認為語言並非一套靜態的符號,其意義是一場由「規則、語境與社會習慣」構成的遊戲。理解語言,就是理解人類如何在語言中生活。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這種「語言遊戲」,反映出其規則不是邏輯推理,而是情緒表演;其目的不是溝通,而是立場認同。維根斯坦的洞見在於:語言習慣的演變造成政治失能,是政治人物刻意用表演式語言取代「討論」,而讓人們不自覺地以為這就是政治。這段爆紅的質詢語言揭示「去政治化」、「去討論化」的深刻危機;這種失語和失真,使得政策制訂過程缺乏廣泛而深入討論,且讓不同立場者之間無法對話,徹底破壞公共領域的基礎,進而使民主政治陷入危機。
換言之,轉傳或戲仿不只是好玩或有趣,是漸漸侵蝕人類的理性溝通能力;同時弱化公共討論的言說品質,這場集體虛無的狂歡似乎證明了政治行動的消逝,並反映大眾對政治崩毀的無力感。(周威同,國立台東女中公民與社會科專任教師)
參考資料: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林宏濤譯,人的條件(全新修訂版)台北:商周出版,2021/04/03。
林澤民,維根斯坦與台灣的政治語言遊戲,https://whogovernstw.org/2021/05/13/tseminlin19/。檢索日期:2025/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