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曾霈榆
2019年《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法,新增「全民原住民族教育」的概念,讓非原住民學生也學習原住民族知識,希望能營造族群友善共榮的社會環境。在社會與校園中,各種隱微歧視的話語仍然層出不窮。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忽聞布農踏歌聲:一名漢人教師接觸臺灣原住民族的十年生命行旅》作者許明智,與我們一同分享,他是如何從一名對原住民族文化懵懂無知的高中生,到站上講台成為推動「全民原教」的高中老師。身為漢人面對原民社會,許明智是如何反思與自我詰問,戰戰兢兢成為不帶有權力不對等的代言人?當年他進入部落的契機是什麼?最後,也分享向部落學習十年,對他生命有什麼樣改變與觸動?
新書紀錄十年原民互動經驗 透露出書契機
近期,許明智出了一本新書《忽聞布農踏歌聲》,紀錄他從高一到成為高中老師間,長達十年的原民接觸經驗,以散文集紀錄他部落服務、田野調查、部落替代役到推動全民原教的經驗。許明智提到,寫這本書的契機,源於教育部的壯遊計畫,當年為了核銷計畫成果,於2020年創立臉書粉絲專頁「忽聞布農踏歌聲」,在成果核銷後,不是原住民身分的他,思索著該如何找到合適的視角去介紹原民文化,甚至考慮將粉專收掉,直到先前台中一中園遊會菜單事件成為轉捩點,促使粉專開始轉型推廣「全民原教」,期望讓非原住民身分的大眾更了解原民文化。
此外,許明智與團隊夥伴同是國文老師,他們更積極將原民議題融合地理、歷史、公民及生物等課程,最後引起出版社編輯注意,邀請他將此經歷出書。「我覺得我找到了我自己的一個發聲位置。」許明智說,能將關心原民議題的經驗與反思寫成一本書,成為他人生重要的歷程之一。
高中部落暑期營隊 成為關注原民起點
許明智對原民文化的關注,起於高中讀建中的他,至南投縣信義鄉的布農族部落舉辦暑期營隊。他表示,當時自己並沒有很深入認識原住民議題,甚至不了解布農族是什麼樣的族群,行前訓練也多著重於該如何讓營隊順利舉辦。到了高三升大學的暑假,第二次參與該營隊時,由於部落在玉山國家公園的範圍內,他便設計了環境保育與土地開發的教案,然而他回過頭看那段經歷,卻發現自己有很大的盲點,當年竟然完全沒有討論到「傳統領域」議題,過度以主流視角去看待原民議題。
「不是因為我從高中就是一個什麼都懂的人,而是因為我也經歷過一段跌跌撞撞、摸索不懂的過程,慢慢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許明智說,他不避諱去談當年高中因不夠了解原民文化,而出現不當的教學引導方式,而是想透過這本書,讓讀者及他的學生了解,在探索不同族群的過程中,需要適時地去反思自己提出的內容。他更強調,當非原住民身分的他,當要進入原民部落時,覺得自己「夠了解原住民」,是一件非常危險的思維。
除了高中參加營隊,許明智在大學時也曾申請教育部的青年壯遊計畫,回到當年曾服務過的南投布農族部落,進行較長期的田野觀察,也發現自己從喜歡窩在書房的文學愛好者,轉變為樂於與不同族群溝通,甚至開始關注原民爭議議題的人。
部落服務營隊目標?需看見對方需求
談到他曾參與的部落營隊「服務」,他強調「有沒有看見對方真正的需求」格外重要,高中時短短一個禮拜的營隊,其實無法真的帶給部落小孩太多東西,營隊的設計需要有更長遠的目標。因此,營隊建立了傳承系統,讓這些原住民小朋友可以經由培力,有機會在十年後回到部落,去帶自己部落的小朋友。他也提到,學生去部落進行服務學習只是第一步,服務並非只停留在「部落小朋友好可愛」的美好回憶,更重要是在過程中能否有收穫,在日常中更關注原住民,並給予力量支持。
漢人教師進入部落 道出「代言」焦慮
當一位漢人教師進入到部落,要如何撰寫出漢人與原住民的接觸經驗,許明智坦言「很難!」,書中他以生命史、個人觀點的方式去寫作,在此情況下不免會涉及倫理問題,讓他在寫作過程中十分小心翼翼與焦慮。書中他敘述了高中時期撰寫的教案遭批評,到後來踏入部落的舉步維艱,不斷的進行自我詰問,很希望讀者能在閱讀時一同自我反思。
許明智也描述,曾看到學者在書評內提到,《忽聞布農踏歌聲》將傾聽轉為行動,將全民原教帶入他的教學現場,對他的行為表示肯定,且讀者能在書中感受到他為原民「代言」的焦慮感,此番言論讓他感到十分感激。
校園內的微歧視從何而來?
近年,在高中及大學內曾發生對原住民的「微歧視事件」,針對該狀況的發生,許明智認為,原民「升學保障制度」的存在,會讓漢人學生感到心理不平衡,常會在這種「加分政策」上大做文章。不過事實上,升學保障制度需通過族語認證的門檻,有別於一般考科,並不會排擠到非原民學生的升學名額。另外,他認為在高中、大學這類需要「跨區就學」的求學階段,學生遇到了口音、外貌與他不同的族群時,容易有歧視與不了解產生。再加上他個人教書經驗中,青春期男生聚在一起時,容易拿弱勢族群當作玩笑,也較高機率產生歧視。
全民原教 不僅僅只是原民知識學習
早在2019年《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法推出「全民原教」前,在學校端就已出現原住民議題融入課堂的作法。不過許明智觀察到,過去的教學常侷限於知識面的學習,儘管立意良好,卻容易造成學生反彈。因此,許明智和他的團隊在思考「全民原教」時,更傾向於在傳遞知識之餘,著重帶學生去思考族群互動間的看法。他舉例,在教學達悟族作家一夏曼·藍波安的海洋文學內容時,與其去教學生達悟族的各種文化細節,他更著重於破除臺灣與蘭嶼「同島一命」的思考,讓學生理解不同族群間的想法,期待學生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藉此去檢視自己強加於弱勢者的期待。
許明智坦言,老師在備課「全民原教」相當不容易,因此他在幫教師研習時,往往會請老師們從自身經驗出發,去思考自己過往與原民學生的互動經驗,或者有沒有曾關心過的原民議題,以此接觸點去發展屬於他們的教學模式。
「只有知識面的教學是沒辦法長久的。」許明智認為,情義面的教學更能觸動學生去自主學習,認識原住民文化。他也呼籲,關心原民議題的老師們,可以透由政府的研習,或者實際走入部落,慢慢累積他們的接觸經驗,成為教學時更有力量的後盾。
與布農族結緣 讓人生增添色彩
在《忽聞布農踏歌聲》後記中,許明智引用臺灣黑熊研究者郭熊的《走進布農的山》被收錄進高中國文課本的例子,這位就讀保育所的研究者,因為接觸到布農族而寫下了這本書,也讓他想起自身經歷。若非接觸到布農族,自已可能只是一位喜歡文學的老師,人生會少了很多探索的機會。此書的結尾,他期待自己的學生或讀者,透過與原住民的接觸經驗,能在下個十年,創造出屬於他們的精彩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