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机瑋琪
八旗文化總編輯富察(本名李延賀)遭中國關押將滿三年。時間走到此刻,台灣社會與文化圈、出版圈都關心同一個問題:他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今年3月9日,中國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國人大會議的工作報告中,特別點名此案,表示對「煽動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的李延賀依法定罪判刑」。隨後,中國國台辦在例行記者會上被問及富察何時可獲釋返台,發言人陳斌華僅以「將依法處理相關事務」回應,沒有時間表,也沒有更多說明。
本集節目邀請曾任八旗文化副總編輯、現為「聲援富察連署工作小組」成員的王家軒,從一個前同事與朋友的角度,重新談起這個人,也重新面對這個至今沒有清楚答案的事件。
富察返中失聯 涉分裂國家判刑三年
富察出生於中國遼寧,2005年與台灣妻子結婚後定居台灣,長期在台生活並取得居留資格。2009年創立八旗文化,長期投入歷史與思想類書籍出版。2023年3月,他回到中國探親,並處理戶籍註銷事宜,卻在上海失聯。同年4月,證實遭中國以涉嫌「危害國家安全」拘留。
直至兩年後,2025年3月,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富察以「煽動分裂國家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剝奪政治權利1年並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5萬元。
在分歧中對話 讓觀點被看見
在王家軒眼中,富察是一位對出版充滿熱情的人,出版不單是工作,更是興趣、理念甚至生命的一部分。他所經手的作品,多半帶有明確觀點,無論是歷史論述、政治思想,甚至帶有爭議的觀點,只要他認為值得被討論,就會想辦法讓它進入公共視野。
這樣的投入,也體現在工作方式上。富察採取高度授權的「旗主制」,讓各線主編自行決定選書方向與操作策略,彼此之間被視為平等的合作夥伴。即便立場不同,仍鼓勵討論與辯論。
王家軒說,自己與富察在美國政治、左右派價值上存在分歧,雙方曾有激烈交鋒。「那是一種很珍貴的經驗。」在明知立場不同的情況下仍能公開辯論,如今回想反而難得。
從新清史重新解讀中國歷史
八旗文化長期致力於歷史書籍的出版,選題橫跨不同史觀與價值立場,呈現歷史議題的多元辯證。「新清史」即是其中的重要主張,透過滿文等多語史料,重新理解清朝的統治結構,強調其多民族帝國的性質,而非單純作為「中國王朝」的延續。「中國繼承清朝」的單一敘事被鬆動,也連帶影響對周邊地區歷史關係的理解。
這樣的觀點,也影響富察看待歷史與文化的方式。他有時會從「滿人角度」出發,對相關議題提出不同詮釋,甚至延伸到流行文化的評論,例如認為甄嬛傳中,帶有過多以漢人為中心的想像。
多元史觀還是敏感議題?
中國官方曾將新清史批評為「歷史虛無主義」,質疑其可能削弱既有的國族敘事,甚至引發對疆域與主權的重新想像,顯示其對此類論述的警惕。當歷史不再支持單一的國族敘事時,問題就不只是學術,而可能被視為政治。
但回到學術本身,新清史原只是歷史研究的一種途徑。將其高度政治化,也讓外界質疑,中國對相關論述的防備是否過於敏感。
王家軒表示,「新清史」雖是八旗文化長期關注的議題之一,但出版社並非只有單一觀點,更希望讓不同論述進入公共討論。至於這些出版內容,是否引發中國關注,成為富察遭關押的關鍵,仍無從證實。
紅線到底在哪?
三年來,富察的友人、出版界與文化圈持續關注案件發展,卻始終繞回同一個問題:富察到底說了哪一句話?出了哪一本書?踩到了哪一條紅線?
富察在公開發言上向來謹慎,對中國的評論多停留在歷史與文化層次,既沒有點名政治人物,也沒有進行組織動員,更沒有觸及台獨、藏獨、疆獨等高度敏感議題。換句話說,如果按照一般被認知的「紅線」標準,他幾乎沒有越界。但問題也正出在這裡:那條線,真的存在嗎?
沒有紅線的紅線 一種無法預測的風險
外界常以「紅線」理解中國的言論限制,但在王家軒看來,中國其實沒有一條明確的紅線,更像一種高度浮動的標準。
在民主社會,法律意味著一套相對穩定、可預期的規範;但在威權體制中,標準可能隨時移動,甚至取決於當下的政治需求。今天可以被允許,明天未必安全;過去沒事的言論,未來也可能被重新定義。
這種高度的不確定性,使得「自我審查」不再有明確邊界,也讓個人幾乎無從判斷如何避免風險。
在台灣扎根的異鄉人
值得注意的是,富察對台灣社會的投入與理解,甚至被形容「比部分台灣人更深」。他常走訪陽明山、基隆外木山,也參與大甲媽祖遶境,對土地與文化充滿好奇與行動力。
儘管他曾考慮申請台灣國籍,卻未與中國完全切割,家人仍在當地生活。橫跨兩岸的身分處境,使他的角色顯得格外複雜,既貼近台灣,也無法抽離中國。在這樣的背景下,他被以「煽動分裂國家」定罪,更讓外界難以理解其合理性。
聲援富察連署
聲援富察連署工作小組,持續推動公民連署與對外發聲。但,面對中國威權體制與龐大經濟量體,外界能施加的壓力相當有限,國際社會也不太可能為此採取制裁手段。相較之下,如NHK等媒體持續關注此案,反而讓事件在國際上維持一定能見度。
現實考量下,有人選擇悲觀看待,認為個人只能自保;也有人重新評估赴中國從事商業或旅遊的風險,降低前往中國的意願,甚至連赴香港轉機也變得猶豫。某種程度上,反而是中國自己收緊了兩岸的交流。
不過,即便影響有限,王家軒仍認為,公民社會的抗議能讓對方清楚知道:台灣社會並不認同這樣的作為,也不會在壓力下完全沉默。從另一個角度看,富察事件並未讓出版圈噤聲,反而持續有不同觀點被提出與討論。
對富察的牽掛與期盼
面對案件進展有限與資訊不透明,王家軒說:「我其實很想罵他,害我們緊張得要死,很多人為他傷透腦筋。」語氣中既有無奈,也流露深切關心。
隨著刑期屆至,外界期待中國方面釋出更明確訊息。然而,在高度不確定的現實下,富察案不僅是一宗個案,也持續牽動台灣社會對言論自由、出版環境與兩岸交流風險的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