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310集:最差的時代,更需要人民的紀錄—港警暴行紀實,理大如何成戰場?

整理 / 張芸瑄

《紅磚危城》這部以「理大圍城」為背景的紀錄片,描述2019年11月,香港警察衝入理工大學事件。親身走入現場的導演張凱傑,在接受燦爛時光會客室訪問時說:「這些抗爭過程都是重要的歷史片段,必須好好的被記錄下來。」

在這場史無前例,長達13日的抗爭現場中,發生了哪些令人震撼的事?示威者在裡面的情況又是如何?作為紀錄者又面臨什麼樣的危險?《紅磚危城》導演張凱傑將在節目中分享理大抗爭時的所見所聞,以及作為紀錄片工作者如何紀錄與思考香港反送中運動的重大衝突。

「理大圍城」事件背景,大學為何變成戰場?

2019年11月8日,香港反送中運動出現第一個死亡案例——22歲的周梓樂,當時被發現從三樓高的停車場跌落,在送醫幾天後不治。然而,這場看似單純的「失足」意外卻充滿各種疑點,例如,墜樓地點有道高及一般人胸口的圍牆,讓「失足」的說法充滿疑點,也有畫面指出在送醫過程中,救護員被警車阻礙近20分鐘,更引發眾怒。事件發生後,抗爭聲浪再次高漲,香港示威者進而發起罷課、罷工、罷市的「三罷」行動。

「三罷」期間,多地爆發警民衝突,尤其在香港中文大學,警方與學生發生激烈對峙,防暴警察強行進入校園拘捕學生,發射多枚催淚彈,中大成了首個校園「戰場」,聲援行動紛紛出現,同時埋下「理大圍城」衝突的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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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的衝突現場,作為紀錄者的為難

警方發射閃光彈、人們在煙霧彌漫中嘗試突圍、多人赤裸沖洗傷口、腐爛的食物長滿蛆……,理工大學的校園中上演著有如「戰爭」般的場景。張凱傑說:「當下環境就是很沉重,你不是看見有人受傷,就是看見有人情緒崩潰。」他提到,自己當時受了傷,並在校園中休息了一段時間,回想起來有些遺憾,因為他因此錯過一些重要片段,像是示威者決定「爬渠(下水道)」躲避警察圍捕。

主持人管中祥問導演,當下面對這些示威者時,會不會擔心在支持或同情的情緒下,失去客觀性?過程中是否曾遇過哪些為難?

張凱傑說:「主要就是基於人道的立場,當時也很擔心這些影像會不會被警方發現,一心只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把我所看見的,帶出去,因為外面的人不了解裡面的情況多麽嚴峻』。」他表示,有示威者希望能用記者身份偽裝逃出去,但實際上有困難,因為警方會檢查新聞,而記者同業也認為這不是好的處理方法。他說:「我們可以做的事,就是把食物分給他們,因為裡頭的糧食不夠,很多都壞了;或是看見有示威者要去『爬渠』,也有人會給他們意見,勸他們好好思考這個風險。」

該不該對示威者馬賽克?必須有不同考量

「我們的工作不應該成為當權者的『幫兇』」張凱傑說,在人民對警方與政府極度不信任的氛圍下,示威者不再相信警方的句句「承諾」,更擔心被逮捕後會「被失蹤」,而影像中的馬賽克,是對示威者的保護。

但,張凱傑表示:「如果是確定被警方抓到的示威者就不會馬賽克,一方面,這些影像紀錄可以讓他的家人或朋友知道實際狀況;另一方面,如果之後需要打官司,也能夠作為證據。」

抗爭者的不同遭遇

片中三位主要受訪的示威者,有人提到對於港人的不滿,也有人感嘆運動中的無力,而為何會選擇這三人?其中想表達的意義又是什麼?
張凱傑表示,他們的遭遇正反應了運動中的各種狀況,像是有人幫朋友脫逃後,離開時被抓;有人拋下朋友自己走了;有人想繼續留守,但沒有人陪他。之所以會選擇保留這些不同看法,是因為這就是抗爭中最真實的感受。他強調:「我們可以承認或接受抗爭的失敗,但更重要的是,事件過後能不能懂得反思,從中汲取經驗。」

港警的「失控」執法

「當時我趴在地上拍,現場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去攻擊警方,在這近一分鐘的鏡頭,不斷有槍聲,那一刻,人民就如同是警方的活標拔」,張凱傑如此說。

他強調:「警方當下已經是接近失控的狀態」,警方不僅動用各種武力,同時也以嘲諷的語言,羞辱被圍困的人們,例如,對他們說「你就食生命麵包,我收工後可以到深圳食海底撈」,暗諷這些留守的示威者,只能吃給「基層市民、老人」的「生命麵包」。顯示出警方不僅將自己看作高高在上,更激化與人民之間的對立。

「Be Water」精神,維繫香港長久的抗爭力量

「圍城裡的人逃出來,圍城外的人想闖進去」,一名試圖與警察協商救出圍困者的律師,讓人看見警方在校園外的層層包圍,也看見外面人們的急迫與無奈。

片中也記錄下這名律師在為抗爭者抱不平的同時,仍展現出對於警察的尊重,張凱傑表示,希望能顯現出香港人能屈能伸的「靈活」特質,並且提醒港人在艱困的環境中,也要想起自己所擁有的靈活和創造力。而這樣的特質,也反映在香港許多抗爭行動,像是有大規模遊行、連儂牆,也有歌曲聲援。

「自由」被緊縮的時代,更需要人民的紀錄

去年《紅磚危城》曾遭到理工大學校方拒絕放映,而後雖然拿到了放映執照,但也被歸類為「三級片」,且被標註片中「有罪行描繪、粗鄙語言、暴力場面及輕度驚嚇鏡頭」,在香港逐漸限縮言論自由的情況下,創作者面臨著什麼樣的困境呢?

張凱傑表示,最大的問題並不是被指出「罪行描繪、暴力場面」,而是被指控片中含有「不真實」的內容。他質疑,審查是用什麼樣的角度去評斷「真」與「假」?同時,張凱傑提到更糟糕的狀況是,目前沒有一間香港電影院願意放映《紅磚危城》。

目前擔任記者的他說:「這是最差的時代,但也是新聞存在最重要的時代。儘管香港的自由逐漸被緊縮,但這是該做的事,就必須持續下去。」張凱傑強調,如果每個人能夠發揮自己的專業,做好本分,這個社會的力量是很龐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