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霈榆
紀實攝影家許震唐耗時12年,繼《南風》之後,以鏡頭紀錄濁水溪的日常與變化,出版《追一條溪:濁水溪河畔記事》一書,是他另一部震撼人心的影像鉅作。50歲返回故鄉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的許震唐,發現自己竟是村裡的「年輕人」,讓他決定回鄉定居。從年少時期拿起相機開始,他將鏡頭對著孕育自己成長的土地,記錄母親之河–濁水溪。本集節目將邀請許震唐,一同分享他的紀實攝影心路歷程。在濁水溪岸邊長大的他,是什麼力量讓他堅持記錄下這條河的生命與命運?在拍攝濁水溪沿岸時,遇見什麼樣的故事?
《南風》後的許震唐:濁水溪田庄兄哥
當年出版《南風》攝影集後,許震唐發覺故鄉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人口銳減,村子內的長輩逐漸凋零,他50歲回鄉定居,竟發現自己是村子內的年輕人,讓他開始思考如何延緩故鄉生命力的衰退。2017年開始,他設立了社區公民電廠,推動再生能源,期望村子更有凝聚力,但因為客觀環境及政府態度等現實因素,他坦言,推動前路並不明朗。
自稱是「濁水溪的田庄兄哥」的許震唐,生活與濁水溪息息相關。他回憶,他家坐落於濁水溪及台灣海峽之間,濁水溪的溪埔是他遊玩的好去處,小時候濁水溪設有海防,有軍人駐守,還是孩子的他會到溪埔放風箏。另外,每年農曆7月16日,村子會在堤防邊「拜溪王」,冬至過後還會去抓鰻苗。後來每逢乾季,開始出現有人來盜採砂石,造成溪床深淺不一,村子裡的青少年在溪埔玩水容易不慎溺斃,因此家長開始禁止小孩接近濁水溪。
許震唐笑稱自己兒時是「野孩子」,喜歡在外畫圖,後來受到父母的升學期望,他便以相機作為交換條件,去二林讀高中,成為他攝影的啟蒙。他表示,當時出身鄉村的他,沒辦法像其他高中同學一樣,寒暑假可以四處出遊拍照,加上喜愛文學,發現故鄉是許多作家的創作題材,因此「台西村」、「濁水溪」便成為他的攝影主題,在《南風》攝影集內,便收錄了許多他從1988年開始累積拍攝的作品。
攝影的視角 探尋沿岸菸葉文化
「攝影就是從觀察開始的。」許震唐談到,他觀察的起點,從挖掘自已家鄉和別人的不同開始。《追一條溪:濁水溪河畔記事》一書,從濁水溪下游的台西村,一路沿著上游探索。關於出書的契機,他表示,當年台師大教授張素玢因為研究「水崇拜」而找上了他,詢問是否能授權《南風》攝影集內「拜溪王」的照片,因而結識春山出版的總編輯莊瑞琳,意外開啟濁水溪的拍攝計畫,從2013年底至2014年間,他利用週末時間,一邊進行田野調查,一邊進行拍攝。
濁水溪長度長,幅員遼闊,歷史更是悠久。寫書初期,許震唐花費許多精力思考該如何拍攝濁水溪,最後他以兒時濁水溪記憶、菸葉文化,以及沿岸居民如何在濁水溪流域「趁食」,作為主軸呈現。他表示,中部的菸葉產地分布,遍及豐原、草屯、林內、古坑及斗六等,由於菸葉怕被風吹,所以適合「食水頭,閃風尾」的環境,因此菸葉產地落於彰化田中以南,雲林莿桐以北,主要種植於河谷平原,而濁水溪在菸葉產業中扮演重要角色。
農業重要灌溉水源 嘉南大圳也引水!
「若濁水溪沒水,台灣超過三分之一的糧食將沒辦法供應。」許震唐沉重地說,濁水溪是中台灣重要的農業水源供給來源,河川附近的平原多種植西瓜或葉菜類等,更供應著全台最大產地市場一西螺果菜市場。此外,嘉南大圳部分水源也是從濁水溪引水,許震唐提到,由於濁水溪含沙量大,當年八田與一在設計嘉南大圳時,為避免泥沙淤積,不建攔沙壩,只建取水口。不料在1987年,政府卻建了一座集集攔沙壩,讓他感嘆,日本人當時的想法,比台灣人看得更長遠。
書中三大靈魂人物 讓他重新思考與學習
《追一條溪》書中,在上、中、下游各有不同靈魂人物。許震唐回憶,在濁水溪中游的「原料車」砂石車司機讓他印象深刻,他們不在一般道路出沒,主要在濁水溪溪埔工作,司機來自全台各地,以車為家,他們看待濁水溪的方式,以及與這條河川共同生活的樣貌,讓他著迷。另外,在濁水溪上游,他遇見一位原住民退休護士,曾向他說:「土地是我們的生命,我們(原住民)不會買賣。」這句話刺進他的內心,也讓他重新思考自己與土地的關係。
在下游種植香菇的越南新住民則向他分享:「種田在越南是本能。」對台灣竟然還需要食農教育,感到非常訝異,也強調農業需從土地的觀點去實踐。這番話讓許震唐對新住民很是尊敬,認為他們對台灣農業的付出十分偉大。
拿捏與被攝者的距離 從觀察開始
談到與被攝者的距離,許震唐表示,拍攝前他會先去蹲點,以拍攝菸葉為例,初期他每個禮拜都去菸田「站衛兵」,觀察周遭地景,接著開始與受訪者認識、聊天,這樣的拍攝方式也適用於各種拍攝主題與場景。他也提到,揹著相機到達現場後,需用「浸潤」的方式去熟悉當地,達到「知情、知性、知識」,自然能有收穫。若對方不接受拍攝,仍會尊重對方,放下攝影機,繼續與對方聊天。「做人若有架式,走到哪裡就會『礙虐』。」許震唐說,在現場觀察時他用「流浪狗式」的觀察,自然而然面對環境時,就會變得謙卑。
紀實攝影與真實 「時間」不可或缺
許震唐曾說過:「攝影時的現實變得更真實。」他表示,攝影使現實變得真實與虛假,端看攝影者的態度與視角,需要去了解當地的發展脈絡與文化時,以「行灶跤」的方式拍攝,會讓影像變得更真實,強調紀實攝影除了紀錄當下,還需要加入「時間」的觀點。
主持人管中祥提問,當攝影作為一種再現時,好奇許震唐在紀實與美學間的衡量與拉扯。許震唐回應,美的台語發音「bí」是一種形而上的狀態,與「媠」(suí)不同,當紀實攝影拍攝醜陋的一面時,若能透過反省變得更好,這種醜陋就能變成「美」。因此,他不會刻意去拍得美,而是想記錄當下「真實」的一瞬間,並不在意美醜,若過度的追求美,反而會找不到真實。
雜訊干擾過多 當代紀實攝影思維改變
許震唐感嘆,當代影像的流通氾濫,尤其是AI發展,讓人們更難去辨別影像的真偽,學通訊出身的他,以「訊噪比」來比喻,一旦雜訊過多,訊號就會被壓抑下來,因此當訊噪比的比例下降,真實會變得難以覺察。「在我內心裡面,訊號仍舊存在。」他感性地說,至於他心中的訊號該如何等比地呈現出來,不被雜訊所干擾,是他未來努力的方向,也是從事紀實攝影者重要的能力。
「我期待政府政策的改變。」許震唐說,不論是紀實攝影,或是公民電廠,他不會對其失望,不然是走不下去的。他認為,攝影的力量是潛移默化的,需要靠時間不斷去提醒世人,他以《南風》攝影集的經驗為例,出版後獲得迴響,有機會能至科博館展覽,也影響了後來政策禁燒石油焦,讓台灣人知道什麼是空汙。「《南風》不是很典型的,從影像的角度去喚醒大家做改變。」許震唐指出,紀實攝影需要有更多科學數據與研究,彼此相輔相成,在討論議題時才不會被外在雜訊壓抑,更有力量去改變社會。
拍攝態度的變化 脾氣改變了
「如果《南風》是止痛藥,《追一條溪》就是維他命C。」許震唐笑稱,《南風》的出版得到立即的回應,但他看待《追一條溪》的態度卻大大不同,由於濁水溪歷史悠久,且問題更盤根錯節,他更期待的是「潛移默化」的影響。他也強調,這本書的出版並不是他追尋濁水溪的句點,而是逗點,隨著時間推移,幾年後紀錄這條河流的方式,或許也會跟著改變。
「我的熱情仍在,但不會那麼急於去凸顯某些議題。」許震唐描述《南風》出版後至今的變化,在拍台西村的時候,他與記者鍾聖雄合作,很期待能凸顯議題。但如今他發現,自己的脾氣改變了,當越急於凸顯議題時,很可能會被雜訊淹沒,唯一的解決方式是「時間」,偏好用更長的時間梳理議題及拍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