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69集|我愛的人竟傷我最深 亂倫創傷從未離開《家的蜃樓》|專訪 彭仁郁

文 / 張家語

在台灣看似日漸完善的家暴與性侵救助體系背後,受害者的真實處境與生命經驗,是否正被生冷的行政程序所抹滅?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彭仁郁在著作《家的蜃樓》中,記錄了長達十年的深度對話,揭示了救助體系在落實各項保護措施時,往往與受害者的經驗劇烈脫節。

這些受害者除了面對難以抹滅的受創記憶,內心還承載著哪些隱晦的掙扎?為什麼當社會投入龐大資源建構救助體制,卻依然難以接住這些碎裂的靈魂?面對創傷所衍生的精神困境,除了傳統的住院隔離與藥物治療,我們還能如何走入受創者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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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制度如同被監視的日常

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彭仁郁老師,透過大榮與小汐的生命故事,探討受害者如何在家暴中掙扎生存。當我們不再急著「解決問題」,而願意回頭正視傷口時,社會該如何透過對話,找回被切斷的連結,開啟真正的復原之路?

花了十年聆聽 修補體制留下的裂縫

彭仁郁在法國攻讀心理病理暨精神分析博士長達八年,研究內容包含亂倫性侵創傷、慰安婦及白色恐怖等政治暴力創傷。他分享,撰寫本書的初衷,緣於回台後觀察到的制度落差:台灣看似日漸完善的家暴與性侵救助體系,在實際運作中,往往與受害者的生命經驗脫節。當受害者進入法律通報、社工介入的流程,體制追求的是程序的完備與物理上的隔離,卻難以銜接受害者心中隱晦、碎片化且模糊的創傷經驗。他發現,許多受害者在進入體制後,非但沒有獲得療癒與接納,反而可能在訴說傷痛的過程中,反覆遭受二度傷害。

為了填補這層落差,彭仁郁花了十年時間進行深度訪談。他深入探究家內性侵(亂倫)的困境,揭示了當傷害發生在最親近的長輩或手足之間,受害者往往更難以脫困。而這群受訪者之所以願意站出來,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期盼透過訴說,能脫離困境。

從醫療體系之外 尋找「人」的完整性

在長達十年的對話中,彭仁郁與個案者每週見面2至6小時,累積了上千小時的對話。她選擇了一條與傳統醫療截然不同的路徑,擺脫對藥物與精神病院的仰賴。在現行體制下,當受害者出現自殺意念或解離症狀,常被送入精神病院,以藥物強行壓制。然而,彭仁郁認為,雖然受害者內心有著受創、無力的一面,但他們同時也具備高度社會功能的人格。這十年間,他看見訪談者們努力工作、維持社交,與常人無異。若僅將他們視為病人,強制住院或大量用藥,反而會扼殺他們健康的人格,讓他們陷入失能的惡性循環。

裂解的自我 專業者的枷鎖與解離

書中指出,受害者常出現「解離人格」,當面對巨大的創傷(包含天災、疾病、公共事件等)與恥辱時,大腦為了求生,會啟動極端的保護機制:將無法承載的感官經驗碎裂化,拒絕讓它們進入意識中心。這些碎片因為缺乏主體將記憶整合,形成了在腦中並存的多個自我,一個自我永遠困在受創當下的時空,另一個則在現實世界中,維持著高度的社會功能,過著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這在臨床外表症狀叫「解離身分認同」及「解離身分失調」,這些人格會對自我認同造成巨大的影響。

大榮的故事便是這樣的例証。大榮是位優秀的社工,但在他意識深處,卻有一塊區域完全裂解,使他難以面對過往受到家暴與性侵的回憶。身邊的師長與朋友常勸他:「已經過這麼久了,要放下、要往前看。」這種「專業者的枷鎖」成了大榮的另一重壓力。而當大榮想向身邊信賴的同業朋友或師長訴說痛苦時,心理師專業訓練中強調的中立與界線,也成為旁人拒絕傾聽的藉口。彭仁郁強調,聆聽創傷需要極大的抗壓性,如何在聆聽時不讓自己崩潰,這是心理師訓練的必要過程。而當大榮在夢境中反覆見到受創景象,他對自己的潛意識感到憤怒,這正反映了受害者最艱難的課題:物理上的存活,並不等同於心理上的存活。

愛恨交織的困境 當加害者是家人

另一位個案小汐,則展現了更為複雜的「對加害者的認同」。小汐在充滿暴力的家庭長大,對幼年的孩子而言,父母就是全世界,當小孩缺乏判斷力,就無法區分什麼是管教、什麼是暴力。為了維持對父母的愛、為了在心理上存活,孩子會將暴力行為自動解釋為「我做得不夠好」。彭仁郁指出,孩子會期待來自大人的愛,即使在受創當下,對情感連結的渴望也不會消失。因此,小汐會選擇將施暴者的暴力行為從記憶中抹去,轉而責怪自己。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受害者在長大後,會回頭為加害者說話。

然而,現行的救助體制非常扁平。體制傾向將人簡化為非黑即白的「加害者」與「被害者」,認為隔離就是解決之道,但實務上,受害者內心對加害者往往是愛恨交織的。當社工強行切斷兩者的聯繫,卻無法細緻地解釋之所以會被「安置」在它處的意義時,孩子只會感到自責,甚至得繼續承擔加害者的威脅與恐懼;再加上社工人力不足,案量龐大導致社工無法照顧到受害者如此細碎的情感變化,最後只能完成制式化的工作,卻沒能真正處理受害者複雜的創傷。

社會的集體復原 從「解決人」到「正視問題」

彭仁郁將這種對個人的觀察,進一步推升到社會集體層次。他指出,台灣的家暴與性侵防治體系以及社會輿論,本質上都在追求「解決製造問題的人」,而非「解決問題」。我們習慣將加害者視為惡人,急於切割、喊打喊殺,卻拒絕檢視加害者之所以是加害者的成因。這與我們面對白色恐怖等政治暴力時的態度一樣,社會傾向於叫受害者「往前看」,卻不願深究體制如何製造出暴力者。彭仁郁認為,當我們不願意去理解「加害者為什麼成為加害者」、「加害者會不會曾經也是受害者?」、「加害者複雜的心理路徑是什麼?」我們就只是在製造新的斷裂。這種「看不見就當作不存在」的復原方法,只會讓暴力陷入惡性循環。

彭仁郁最後總結,真正的復原與療癒,是一場「對話」。我們必須在關係、思想、情感上,不斷尋求連結的可能性,當體制正視問題,去認真檢視受害者與加害者,問他們經歷了什麼,凍結在受創當下的時間才能重新開始流動,讓每個被切開的人格有機會重組。只有試著連結,甚至冒險把創傷揭開,才能讓我們自己、個人或社會經歷的創傷被理解,之後才有復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