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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性別認同運動從未抹除女人

圖 / Mike Slichenmyer

文 / 吳馨恩

臉書粉絲專頁「基進女性之聲」翻譯了一篇文章《性別認同運動抹除了女人》攻擊跨性別運動,尤其是跨性別女人(出生時生理性別被判定為男性,自我認同為女性的女人)的權益,認為這侵犯了順性別女人(cisgender women 出生身心皆為女性者)的權益,這篇文章被「捍衛家庭價值大聯盟」、「性傾向條例家校關注組」與「同運不敢面對的真相」等諸多保守右翼組織傳頌。我想在此解釋社會對於跨性別運動的迷思。

女性主義反對跨性別?

為何一個號稱「女性主義」的組織會發表歧視跨性別的文章,還與保守右翼合作?難道真有如保守右翼所說,跨性別權益侵犯了女性權益?事實上,女性主義之中有相當多流派:社會、自由、基進、後現代、後殖民等百家爭鳴。而在「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中有個極端派的分支-稱作「排跨基女」(trans-exclusive radical feminism,TERF),它是延伸自「分離主義女性主義」(separatist feminism 創造只有女人的烏托邦)與「廢除社會性別主義」(gender abolitionism 社會上不該有性別)兩個實際上有些矛盾的激進思想,結合成一種「打造純生理女性社會」的政治理念。

從1970年代開始,這個流派就不斷攻擊跨性別者,甚至出了幾本名著《變性帝國-人妖的製作》與《性別傷害-一名女性主義者對跨性別主義的觀點》,當中聲稱「跨性別女人是侵入女性主義與女同志陣營的間諜」、「跨性別男人是擁抱男性特權的叛徒」、「男人透過變成女人來教女人怎麼當女人」、「跨性別是男人從女性運動與女同志運動吸納資源鞏固男性權利的方法」等無根據且陰謀論的言論。相比這次「性別認同運動抹除了女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現今多數女性主義者都是支持跨性別權益的!許多女性主義者意識到,多元性別的平權與女性平權息息相關,都是在對抗這整個順性別異性戀家父長制。前陣子女性主義名著《女太監》作者吉曼.基爾(Germaine Greer)發表歧視跨性別言論後,保守右翼欣喜若狂地引用以證明「女權與跨性別權益互相衝突」,許多女性主義者則批評她淪入了父權思維。

「肯認性別認同」不等於「否認生理性別差異」
跨性別運動訴求肯認跨性別者的「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也就是人們「認為自己是/歸屬於什麼性別」。保守右翼與排跨基女都否認性別認同真實存在,將性別認同描繪成「虛假意識」、「憑空幻想」或「精神錯亂」。事實上,性別認同與其它的自我認同、宗教信仰、民族意識、政治立場一樣,不只是個人腦海的想像。在性心理認同的視角,身心是互相依存的,涵蓋一個人精神與物質上的行動、表達、需求以及生活處境的差異。更必須指出,順性別者(cisgender people身心性別一致者)也存在著性別認同,只是剛好與生理性別一致,或打從一開始就使用生理性別來定義自己(這也是一種性別認同的途徑),因此經常沒有意識/察覺到自己也有性別認同,甚或誤以為單純只是「客觀判斷自己的性別」。

保守右翼與排跨基女有時還會聲稱「跨性別女人就是女人」的跨運主張是「性別認同否定了生理性別差異」。其實當跨運主張「跨性別女人就是女人」的時候,所講的並非「跨性別女人有子宮卵巢」,就像當我們說「收養的孩子就是孩子」的意思不是「收養的孩子有血緣關係」一樣。跨性別運動並沒有反對區分生理性別差異,只是指出跨性別女人也具有女性認同!她們需要女性表達、女性特質與女性的行為模式(如蹲/坐著尿尿),需要或正在以女性身分生活、使用女性空間;同時也面臨對女性的偏見、歧視、騷擾與暴力,需要納入對女性的保障及保護措施中,好比婦女保障名額、女性安全設施。然而,在醫療等必要的時刻,跨性別運動並不會反對區分生理性別,更不會主張跨性別女人也需要子宮頸抹片檢查、生理假與產假等脫離現實的需求。

在「性別數據統計」上,跨性別運動也並非反對以生理性別作為統計,應是在爭取同時考量到性別認同,將性別認同納入考量,產生更精確的統計數據。譬如曾有跨性別女人在地鐵上遭到順性別女人騷擾與暴力對待,該例若撇除性別認同直接統計,這個事件會被解釋成「女對男的暴力」而非「順性別對跨性別的暴力」,抹除了「恐跨暴力」的存在;而在親密暴力中,通常同性伴侶相對異性伴侶權力關係較對等,但對於跟男人交往跨性別女人來說,他們的權力關係與互動模式更趨近於異性伴侶,甚至更加不平等。若將之統計為「同性伴侶」,將無法更進一步分析跨性別女人受到伴侶暴力的詳細原因。

「生理性別」並非天生自然

保守右翼跟排跨基女把「生理性別」視作「天生自然」,用來證明跨性別是「虛構的」、「不自然的」。但若真如此,為何長鬍子、長喉結、乳房沒發育的順性別女人會被視作「不正常」呢?這是因為,在人類社會的歷史中,生理性別打從一開始就是社會建構的。這些人混淆了三個階段的事情,分別為:階段一「生理構造差異存在」、階段二「社會區分出生理性別」、階段三「社會定義出女性/女人」。

第一階段的物理差異存在被形容為「天生」並無疑問。但是從第二階段開始,就已經是一個非常社會化的行為。人類會將形形色色的人進行「社會分類」(social categorization),區分生理差異往往具有其社會與政治目的,就像社會區分血型是為了「輸血」、區分血緣關係是為了「繼承祭祀」,區分生理性別也有其性別政治意義,那也就是「生殖繁衍」。第三階段更是加劇的集體社會行為,試想,為何社會不用「有陰道」或「陰道人」作為稱呼,不是像血型、眼皮特徵一樣,而是使用「(生理)女性/女人」?還有為何這項生理構造差異比其他差異更特殊呢?歷史上,定義出(生理)女性/女人是為了服務男性中心的生殖系統、家庭系統、封建系統與商業系統,從來就不稱不上是「天生自然」。

講到這裡,保守右翼的問題已經無須多說,那來談談排跨基女「廢除社會性別」的主張吧!如果真要完全地廢除社會性別,那打從第二階段就不可能發生,人類認知到生理性別差異時,就已經建構了社會性別。舉個實例:越南有一名與社會隔絕的男人,當他回歸社會後,看到了3歲女童裸體走過家門口,便很驚訝地跑去問家人:「他的雞雞去哪了?」由此可見,人類必須進入社會才會意識到彼此的生理差異,在區分你我的過程中,就不是單純的身體構造物理存在。況且,生理構造差異存在,必然會造成或多或少的社會處境差異,沒有子宮的人永遠不會在日常生活中面臨月經與懷孕狀態,有子宮的人則可能會面臨,因此需要有生理假與產假等社會性別化的需求。跨性別運動並未抹除女人的特殊性,只是保障生理或心理上是女性的人,可以自在地用自己做舒適的方式定義自己,提出多元化的女性需求,反而排跨基女才真正抹除了女人。

「社會性別」未必是歧視

大部分的女人是在出生時「被指定」(assigned)了女性身分,跨性別女人則是在成長的任一階段成為(become)女性,使用「女性/女人」定義本身就沿用了自父權的社會性別定義,但這本身並不是問題。「勞工」與「少數族群」也是資本主義與種族主義下的定義,如果我們不沿用這些定義的標籤,那我們根本無法指出誰得利/誰被剝削、誰優勢/誰弱勢、誰安全/誰身處險境,使得弱勢群體繼續受壓迫的,卻無須被指出。因此,在廢除「社會性別」的前提下,女性主義追求特別保障女性的矯正歧視措施」 (affirmative action) 與「女性專屬空間(women-only space)都不可能實現了。

不僅如此,「廢除社會性別」經常變成「強制去性別化/中性化」,除了被反LGBT人士用來針對女同志的T婆文化、跨性別者追求性別認同,也成為合理化陰柔羞辱(femme shaming)、種族/宗教歧視的理由。有些女性主義者常有一種迷思,認為只有中性/陽剛的女性才是進步、解放的,而陰性特質(femininity)則必然是「屈從的」,所以那些氣質陰柔、會化妝、打扮性感、從事家務勞動、養育孩子的女人便被視作「不解放」、「軟弱無力」、「被父權洗腦」,無論她們是否自主選擇、握有權力、爭取女性平權。而為了對抗這種偏見,一群勇敢的女性主義者發展出了唇膏女性主義(lipstick feminism),主張那些氣質陰柔的女人也可以是女性主義者,她們的行為可以是具有「能動性」(agency)且「培力」(empowerment)的。

至於種族/宗教歧視,則是因為歐美白人女性主義者經常把有色人種女人、第三世界女人描繪成「受父權壓迫」,只因為她們保存性別化的傳統文化或追求性別化的信仰。如果說的是「女性割禮」(FGM)或「榮譽處決」(honor killing)是性別壓迫,這沒有女性主義者會反對,但如果說的是原住民女性的傳統織布文化或穆斯林女人的「羞體」,這就有些問題了,女人一定不能自主學習織布與穿著保守嗎?這樣便似乎只有西方白人的文化才是「女性主義」的,深化了種族/宗教歧視,與對其他文化的「野蠻」想像。

宰制論女性主義 (dominance feminism) 指出:性別不平等的問題不是「差異」而是「宰制」。就像我們並未因為社會建構的星座差異,而遭到系統性的壓迫與剝削;也沒有因為把饒舌音樂定義成黑人文化,而強迫所有黑人都要會饒舌/白人不能學饒舌。社會性別也是如此,就算有社會建構的社會性別差異,像是將陰性特質定義成女性象徵,若社會沒有男尊女卑、沒有強迫一定要男陽剛/女陰柔,那社會性別本身並不是問題。既然社會性別是社會建構,那就代表它可以被人為改變,既然能夠建構成父權社會,當然也能建構成平權社會,這是所有人、所有性別的義務。

「女性」為何會被壓迫?

保守右翼跟排跨基女都主張女性是因為「生理構造差異」(平均力氣較小、懷孕)而受到壓迫,是「先天性的性別不平等」,不過這說法早就被諸多女性主義者所推翻。女性主義者花了很長時間推翻男性心理學家提出的「陰莖妒羨」,認為女人嚮往的不是陰莖,而是那些社會上的男性特權,好比薪資多寡、發言具說服力等等。女性主義記者葛羅莉雅.史坦能(Gloria Steinem)在「如果男人有月經」 中寫道:「權威群體的人格特質無論如何都被認為比弱勢群體更加優越-這與邏輯一點關係也沒有」,好比黑人平均體能比白人好、更不容易得皮膚癌,但黑人卻是社會弱勢,更容易陷入貧窮、受到警察暴力威脅。

因此,實際上被定義為女性/女人的人,無論她們的特質是什麼,都會遭到父權社會的貶低,像是女性的仁慈被視作婦人之仁、女性豐富的情感表達被視作軟弱無能、女性為了他人偷竊藥物被視作道德缺陷。然而很奇妙的事情是,就算女性做了相反的行為也會被貼上最毒婦人心、鐵娘子、缺乏同理心的標籤。 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 曾說:「做一個女人就是做一個被X的人」,換句話說,女人是被視作「男人的性客體」,因此才會遭到強暴、性剝削、人口買賣、強迫婚姻與生育控制等性別壓迫,而不是基於她們的生理構造。日本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曾在其著作《厭女》中提到:俗稱「第三性」的跨性別女人也被視作男人的性客體。這也是為何跨性別女人也高度面對強暴、性剝削與不孕歧視等對女性的壓迫所害。

《女性新心理學》指出:在男強女弱的社會中,女人會「唯恐自己不弱」。或是「女性不重要」等歧視女性的言論,都不只傷害順性別女人,任何自我認同為女性的人都會受到影響,包含身心健康;公共空間的性騷擾,只要「被認為是女的」就會身受其害,無論是否有陰道、心裡是否為女性。所以說,並不一定要是生理女性,也會遭受到對女性的壓迫,在分析對女性的壓迫時,應該從生理性別、性別認同、性別表達等多面向地分析,才有辦法看見女性受壓迫的真相。

「成為異性」並不容易

保守右翼與排跨基女都指控跨性別運動把「成為異性」想得很簡單,不過這並不是事實,相反地, 這點跨性別者非常清楚。跨性別者在進行「性別轉換」(transition)的過程,經歷了自我認同與社會/家庭期待的掙扎、家庭暴力、校園霸凌、求職困難、社會異樣眼光、各種形式的騷擾、使用證件的不便、被強制看精神科等等。而且許多跨性別者的物質條件(家庭支持、經濟能力、校園職場環境、身體狀況)的限制,使得性別轉換更加困難,即使可以也需要付出非常長的時間與代價,很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完全符合社會的性別要求(賀爾蒙、手術、外貌、法定性別)。為了能讓已經夠辛苦的跨性別者們能夠稍稍過得輕鬆一點,跨性別運動才主張放寬社會的性別要求,像是不用動手術就可以變更法定性別、跨性別兒少可以上符合自己認同的學校。

在這個厭女、恐跨的社會,一個出生時被判定為生理男性的人,並不會隨便聲稱自己是女人,因為他不只放棄諸多安穩的生活條件、面對跨性別者與女人所受的壓迫,就算他真的是順性別男人,也已經付出了不成比例的代價,而且幾乎過著與原本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很少人會這樣自找苦吃。女性主義研究更早已發現,具有暴力傾向的男人通常有著強烈的男性陽剛認同、男性尊嚴、男性優越等有害的男子氣概」(toxic masculinity),要他們自稱是女人,簡直要了他們的命,所以不太可能發生「暴力傾向的男人聲稱為女性進入女性監獄施暴」這種事情。現實中只有跨性別女人被強制關入男性監獄,結果遭到強暴2000次的案例

如果生理或心理上的女性連自主定義自己是誰的權利都沒有,而是必須服從於自己出生時被判定的生殖身分,女人就連主張身體自主都有所困難,何況去對抗父權社會對女性的規訓、身心暴力與強暴文化。看在同為「女人」(womanhood)的份上,我懇請各位女性朋友接納跨性別女人,讓我們一同對抗千古以來對女性的壓迫。凱瑟琳‧麥金農曾說:「對我而言,女人是個政治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