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稿, 災後重建, 環境

恐慌的城市的備忘錄(一):恐慌城市的誕生

文/ 李宇軒     圖/傅志男

十年前,SARS自中國擴散,人人自危。台北首當其衝,房價跌落。今日高雄因幽靈箱涵埋了要命的石化原料。午夜氣爆,死傷慘重。住在文教區,多數人大概與我一樣,這時才領悟到即使有保全守衛的中產社區,一夕之間我們都成了大林蒲人。

歷經九二一、莫那克及納莉等災難,台灣的大城市可名列災難博物館。但新災難總是重新刷新國人耐受震憾的紀錄。恐慌的城市清楚說明了一個真相,從二十世紀至今,我們所看見的最重大的災難,就是這些城市。這些當代大型都會區因進步而發展,因災害而被蹂躪。

高雄氣爆,第一個被提出來批判的,就是重北輕南的老問題。生雞蛋無,放雞屎有,是高雄人面對國家工業化的現代宿命。氣爆前,這雞屎大家就當空氣忍受著,頂多自己買水喝、戴兩層口罩。

而十年來,高雄輕唱海洋首都的幸福進行曲,國家依舊掌控城市港務及大型工業區,能源及運輸建設的角色數十年如一日,是被隱形在幸福城市的高捷及亞洲新灣區的看板背後。

731大氣爆的夜晚,臉書傳來一張張的恐怖畫面,點亮高雄幾十年來未曾改變的地緣政治的區塊。自豪的宜居城市不曾扭轉高雄在日治乃至十大建設時代,長期為國家扮演台灣地理戰略的位置。苦澀地想起來,城市的法律和秩序仍是站在私有資本和國營大廠那一邊,是這災後一週不斷出現的南北政治鬥爭。

美麗的幻像?

多數人大概和我一樣,原以為不住在小港、前鎮、林園、楠梓和大社等工業區,視覺距離應該能產生美感。這幻覺也的確在十多年來的高雄基礎建設中落實了下來,市中心朝都會東部和北部外擴發展的榮景,又在幾年前集中資源回到港灣,海洋首都企圖打造能與台北競逐的美麗城市(國家)。

對於此都會發展,我們不可否認地方政府在南北資源不均的條件,如何想證明自己能夠迂迴地打造一座不依靠原有都市生態的宜居城市。即使工業化不時出現的環境災害,居民的社會不安全感日增催生九十年代以來生猛的公民權運動,NGOs抗爭及組織日漸專業化,林園、後勁及大林蒲等住民自救與組織,仍持續不斷。然而對外的文宣主張都不再強調工業,反而再現於文化工程、空間造景和鉅型建設及活動等案例。民眾住在高雄的自信心和光榮感,反映在海洋首都到亞洲新灣區的幻像中,整治後的河岸都市,有傲視其他都市的市民支持度及奇觀的基礎建設。

不過地方政府力爭去/後工業化的權利,多停留在前述的文化策略,對於基礎建設的投入也只放在視覺效果,並未從社會的角度賦予民間力量,一起重新建立這都市的新秩序。平凡的市民始終沒有成為體察日常環境的公民,充其量是培養了不少會欣賞城市現代感及文化工程的消費者和觀光客。

10446227_714691475246792_7949895553518102742_o

氣爆不過是高雄眾多工業大廠較嚴重違反工安的新例子。但其特殊之處是前後十多年的市府不察,放任國營的中油偷渡私營的李長榮,使致命化學物質散布在居住區及商業區地底下的鬼箱涵,炸上天的人車,讓整個高雄一夕之間成為恐慌的城市。

因工業集中的敏感地區,平日有保全及公關重兵保護,出入的車子和管線也是近日才見到公權力勇於介入。如今整個都市宛如被工業大廠包圍的寨堡,每個居民不見得是工人階級,但都陪著工業大城在跳死亡之舞。高雄可說是世上現代都市設計的奇觀,使所有人活在一個看不見的戰場。殘酷地檢視都市工業化造成城市戰爭的標的物,居然是城市中的居民。

被掠奪的身體

但此時我們應該反省一下,多數時候我們是選擇或被迫對城市戰爭保持冷漠的。某種程度上,台灣工業災害的經驗中,反向地驅迫著都會內部土地的圈地。李長榮在新竹曾造成的工安,結果反而是業者不清除污染的土地,廠區又被重劃成拔地而起的保全高樓社區和住商用地。如此建立在工業廢墟或遺址的都市發展,近年也在高雄有此趨勢,貨櫃中心、住商混合區、溼地公園和綠地公園出現前,都會歷經地方政府清除或排除工業聚落的強制徵收、拆遷或以新計畫包圍。所以恐慌的城市的誕生,除了前述的國家剝削地方的問題外,地方政府與土地私有化的力量的曖昧關係,不可忽視。

氣爆後,災區現場猶如戰後缺水缺電缺瓦斯的廢墟。但戰場自此,將是不間斷的,沒有特定地區。因為這回才知道,都會裡四竄著無法可管的地下石化管線,國營私營企業都有,歷屆市府相關單位都推不掉。氣爆揭露這個形同網路結構般的、不定時會冒煙及引爆的大規模毀滅武器。轟爆、臭味及白煙的恐慌,將如鬼魅,日夜出沒。

恐慌的都會,第一現場是被奪去身體、居住權和財產權的居民。災區夜間只剩留守加油站的員工。大街仿如卡催那颶風摧殘後的紐奧良社區,因居民都撤離到收容中心或親友家。災區除了散步好奇的在地人,就是零星的傳媒、警力和工作人員。傳媒畫面再現竄入廢墟的賊,也重播著日間進出災區的強勢慈善團體,畫面挑動著集體恐慌,並未在政客、企業和演藝圈的辭職秀及捐款比賽而減輕。

因為2014年的氣爆,不同1997那時於前鎮地區的氣爆。因為當時公眾的恐慌情緒,沒有像今日高度地被傳媒及臉書鄉民恐怖畫面的24小時再現,也沒有那個玄奇的幽靈箱涵,令全台驚恐想找出地下石化管線。為了找原凶,第一時間至今的政治政爭,新聞影像對災民形成二度傷害。集體恐慌也不斷被新一波的訊息所挑動著,例如整個城市的石化管線圖,似乎活生生地就在我們做生意、購物、通勤及生活的下面,公眾情緒脫離不了這無止盡的試煉。但影像再現是靠當代都市災害戰場而維生的寄生物。除此之外,即時再現一次次的災後情境,包括又有臭味及強降雷雨的現場,城市就成了一個不斷受虐的地方。

在這個都會,如何面對這些看不見的管線及影像再現?如何面對這些新的戰爭如何摧毀人類生命、抺殺人性道德,並創造集體恐慌的問題?

在氣爆兩天後,我記得自己在臉書曾寫下這段話:

在高雄生活五六年了,因為參加文化團體和環運團體的行動,比較清楚仍有少數人在踐履所謂的:點自己的(城市),自己救!因我們瞭解專家及政團的都市策略,例如高雄畫刊,提供的只是眼不見為淨的公關版本。但氣爆事件更提醒我們,對於都市基礎建設的深度理解,實在是一知半解。氣爆挑戰的正是平時我們自然而然接受的都市策略,居然日常忍不住拍照留念的奇觀硬體建設,路邊或地底下有可能暗藏殺人的石化管線。致命的是這些氣爆管線是於箱涵中,混雜著石化管、水管、瓦斯管和排污物的管線,基礎建設又年久失修。但找元凶不應只是解決技術問題,而是思考如何建立高雄成為一個更好的社會的問題。因為隱含在建設的管線中的價值,例如前述地方政府與工業大廠的曖昧關係,將會不斷影響高雄人的社會生活。

 

恐慌的城市的備忘錄(二):觀光的大城與災難的窺視

標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