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556集|《獨裁者聯盟》全球化串聯 如何看穿敵人招式、守護民主?

文 / 机瑋琪

21世紀的獨裁政權,仍然是各自為政、獨立封閉?由衛城出版社發行,美國知名歷史學者,安愛波邦(Anne Applebaum)所著的《獨裁者聯盟:專制政權如何互相幫助與布局跨國金權網路》,指出當代威權體制早已超越國界,形成彼此支援、分工合作的跨國聯盟,對二次大戰以後,以自由民主、法治社會為核心的國際秩序,帶來實質挑戰。

本書作者安愛波邦(Anne Applebaum),曾以《古拉格的歷史》獲得普立茲獎。她早年以《經濟學人》駐東歐記者身分,親歷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與共產政權瓦解,是當代最有影響力的東歐政治與威權主義研究者。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衛城出版社總編輯洪仕翰,一同來聊聊,本書如何打破大眾對「獨裁者是孤獨反派」的想像。

👉🏽 歡迎訂閱燦爛時光會客室 podcast頻道 Youtube頻道

從「一人獨裁」到「體制聯盟」

《獨裁者聯盟》封面並列俄羅斯總統普丁、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北韓領導人金正恩與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象徵書中所描繪的「威權代表人物」。不過,作者真正關注的,其實是這些獨裁者背後,逐漸成形、彼此連結的威權體系。

洪仕瀚指出,書中使用的「Autocracy」在政治學上較常被翻譯為「威權」,但為了讓大眾更能直觀理解,中文版選擇翻譯為「獨裁」。作者要描繪的,並非單一的大反派,而是制度如何被重組,成為服務集權的工具。以普丁為例,即便俄羅斯表面上存在選舉,但實際上反對派早已「被消失」,選舉制度已淪為強人合法鞏固政權的外殼。

不同體制的合作 反民主的共識

當代威權國家,儘管意識形態各有不同,例如中國的社會主義、伊朗的神權體制、俄羅斯的民族主義各自不同,但存在許多共同特徵:反對真正自由民主的選舉、壓制媒體與社會、法律用以拘束人民,而非拘束國家或政府,並共同敵視,歐美主導的自由民主國際秩序。

這些政權在國際舞台上,逐漸形成實質合作的網絡,中國的資訊戰、伊朗的無人機援助、北韓志願軍的派遣,烏俄戰爭不但是威權陣營「分工合作、彼此支援」的具體展現,也凸顯出獨裁者聯盟的反民主共識。

獨裁者聯盟 不只存在於獨裁國家之間

今日的獨裁結盟,不能再用冷戰時期「民主陣營」與「共產陣營」的二元對立來理解。換句話說,獨裁者聯盟並不僅存在於「獨裁國家之間」,部分民主國家的政治人物、企業或利益團體,也可能因經貿利益、政治算計或資訊操弄,成為獨裁聯盟的重要合作對象與橋樑。

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匈牙利等,由強人領導、兼具選舉與高壓統治特徵的「混合式國家」,正是介於民主與獨裁之間的典型案例。這些政體一方面保留選舉制度,另一方面卻持續削弱司法獨立、媒體自由與反對黨力量,在形式上仍自稱「民主」,實質上卻朝威權靠攏。

當威權體制的資金進入民主體系,影響媒體、市場與政黨運作,民主國家在關鍵議題上,也可能逐漸與獨裁者利益結合,民主與極權之間的界線,早已不再像冷戰時期那樣涇渭分明。

民主向極權傾斜的風險

極權政治常透過宣傳策略,將民主與極權描繪為同樣腐敗、同樣無能,使公眾對政治產生倦怠與虛無感,進而動搖社會對民主制度的信任。當公民開始相信「反正都一樣爛」,民主本身也就失去了被捍衛的理由。

另一方面,當政治運作過度圍繞個人,並伴隨對既有制度的質疑與否定,即使在民主國家內部,也可能出現近似極權的政治特徵。如美國總統川普便高度集中權力、削弱制度信任的政治動員方式,同樣會改變民主政治的運作邏輯。

冷戰結束後,部分民主國家曾相信,透過經貿往來與制度接觸,可以促使獨裁政權逐步走向民主,但現實發展卻顯示,極權治理模式與政治操作,反而可能逆向滲透民主社會。以歐盟為例,過去以能源合作,深化對俄羅斯的依賴,在烏俄戰爭爆發後,俄羅斯轉而將能源輸往中國,歐盟在高度依賴的情況下,反而受到衝擊。

主權與人權的拉鋸

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以「國家主權」作為運作基礎,同時也將「人權保障」納入全球治理體系,透過各項人權公約與國際人權法,試圖限制國家權力,保護個人免於國家侵害。對民主國家而言,人權不僅是內政問題,更是外交與國際秩序的核心價值。

然而,許多獨裁政權刻意放大「主權不可侵犯」的概念,將其作為抵禦國際批評的防護罩,當民主國家對人權侵害提出質疑,極權國家往往回應「不得干涉內政」,將人權問題定義為純粹的國內事務。例如,中國將台灣定位為「內政問題」、委內瑞拉以主權之名打壓異議聲音,都是此類論述的具體展現。

獨裁者如何鞏固政權?

當代獨裁政權並非全面否定民主或選舉,而是透過話語轉換與概念重塑,將民主的形式保留,但逐步抽空實質內涵。獨裁者系統性地瓦解反對的聲音,媒體難以真正自由運作,言論必須經過國家或執政黨的審核與監控,非政府組織、社會運動的活動空間持續遭到壓縮,使真正的政治反對派,難以長期存在。

同時,獨裁政權也刻意抹黑民主制度本身,營造「反正大家都一樣爛」的政治氛圍。透過不斷強調民主國家的混亂與貪腐,對比威權體制的「效率」,讓民眾產生「換誰執政都不會更好」的無力感。當有人指控政府濫權時,政權往往反過來質疑批評者的動機,發動泥巴戰,讓公共討論失去焦點。

最終,這些策略指向同一個目的:去政治化。當公民不再相信政治能帶來改變,不再相信制度有其價值,統治便不必再仰賴全面鎮壓,而是在人們的冷漠中,自然而然地被維持下去。

民主社會能做什麼?

面對威權勢力滲透,民主社會並非毫無作為。首先,強化金流透明化,是防堵獨裁資金進入民主體系的關鍵防線。民主國家不能再只以經濟利益為優先,而忽略資金來源所隱含的政治風險,當威權資金透過開放市場影響媒體、企業或政治運作,民主制度便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侵蝕。

再者,獨裁政權往往利用民主社會的言論自由、平台開放性,散佈混亂與不信任,削弱民主的正當性,如何在保障言論自由的同時,提高平台監管與資訊透明度,是當代無法迴避的挑戰。

更重要的,拒絕政治冷漠,也拒絕政治狂熱。民主的韌性來自公民持續、理性的參與,盲目的信任,同樣可能使威權滲透。在開放與警覺中取得平衡,正是民主社會面對獨裁者聯盟時,最困難、也最關鍵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