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的公民課

廢死的人,總是自以為是?

文/招承維(建國中學公民與社會科教師)

女童割喉案後,網路上出現了高密度對於支持死刑或廢除死刑的各種角度的討論,包括近日由國民黨委員提出,為了回應總統及法務部長表示「廢除死刑為終極目標」的看法,希望舉辦「你是否同意我國不能廢除死刑?」為主文的公民投票,讓全國民眾表示對於死刑存廢的看法。

姑且不論此公投主文與現行公投法制規範的距離有多遠,或是這個主文的設定是否會自打嘴巴,讓全國民眾來決定死刑存廢,從過去民意調查的結果即可發現,公投的結果應該會呈現一面倒的狀態;同樣的,自己在學校上課時對學生進行舉手調查,也可以發現超過八成的同學支持死刑,可見,死刑在大部分的同學心中,仍存在某一種程度的意義或價值,甚至具有一定的道德份量(也許是一種「公平」的道德觀:一種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得到相對應的代價)。

反觀每次在社會發生重大刑案後都會被大肆批評的廢死團體或學者們(或是部分公民老師們),不論怎麼大聲疾呼各種「理性」反對死刑的論述,卻仍然難以撼動支持死刑者的堅持。以課堂上為例,當學生提出非常多種的理由來說明為何自己支持死刑,然而卻發現自己支持的理由在邏輯推理或實證上受到老師所提出的論述反駁而無法回應時,可能就會以「不管怎樣我還是會支持死刑」作為結論。身為老師的自己想到的是,在未來,如果國家真的用所謂「民主」的方式進行公投來解決死刑存廢的議題,學生投下的那一票會是理性辯論後的選擇嗎?

在高中公民課本中提到面對道德兩難議題時,教師可以採用L. Kohlberg的道德認知發展論,其認為透過更進階的道德思考觀點來挑戰學生,可以提升學生的理性道德思辨能力,進而可以突破既有的道德視野;但從前述對於死刑的議題討論可以發現,此種方式似乎有其侷限性。

4而在 J. Haidt的書中《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政治與宗教如何將我們四分五裂》(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ics and Religion)中透過跨文化道德科學實驗及相關實證研究指出了以「理性論述」道德觀的問題,其提出了「象與騎象人」道德思維模式。發現人在面對道德議題時,我們的道德情感(大象:情緒、直覺)幾乎主宰了我們的道德判斷(騎象人:理性語言的描述),換句話說,所謂「理性道德論述或判斷」是道德直覺情感後才出現的產物。因此,如果學生所提出的論點只是為了順服道德直覺(大象)而做出的道德判斷,而老師的反駁、挑戰與回應也只會停留在與騎象人對話而無法改變大象的方向時,一旦此刻當需要作道德決定,大象的道德直覺,仍然會奮不顧身地帶著騎象人走向支持死刑的路。

那我們有可能改變其他人的道德判斷嗎?Haidt認為關鍵是我們需要讓其他人的道德直覺不會先一步的排斥我們,當大象可以友善地與我們相處時,我們才可能透過說服騎象人,進而慢慢讓大象走向我們期待的道路上。

這個改變的過程印證了我自己在理解死刑議題,進而走向支持廢死的歷程;印象中第一次接觸死刑議題,是閱讀張娟芬老師與許家馨老師在《人籟》對於死刑的對話,其實明知道無法反駁張娟芬老師所提出關於廢死的理由,但內心中卻「想要」支持許家馨老師贊成死刑的看法(雖然那個時候看不懂許老師的應報溝通論);這種表面上支持廢死,內心中贊成死刑的看法,直到在學校老師的安排下,聆聽了徐自強先生的分享才開始有了改變,當我看見一個無辜的人(也許司法判決不這麼認為)獨自去承受莫須有的指控、敘述著在死牢中與其他獄友道別的經驗及直至今日仍持續反覆於龐大的司法體系下無法抽身,看見這樣的一個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讓自己看見過去所認識到各種關於死刑複雜的理性道德論述,其實在真實的世界中,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一不小心就會因為死刑消逝的人;那個時刻可以開始感受到自己的道德直覺已經走上不同的路,即使在媒體報導重大刑案,社會上大肆撻伐時,自己道德直覺的那頭大象仍會願意跟著騎象人的韁繩,一步步走著騎象人所引領的道路。

最後,或許你無法透過這篇文章改變什麼,也無法在死刑議題上做出不一樣的決定;正如Haidt在書中最後提出的建議,我們在公共議題上還有許多分歧和難以解決的困境,但我們可以給不同道德觀的人多一點的傾聽、讚美和尋找彼此的共通點,也許反而可以幫助我們在公共議題上達成共識,也或許在這個傾聽、讚美和尋找彼此共通點的時刻,其實就是我們這個社會最美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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