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的公民課

近代藝術中道德、藝術與政治的邊界:Manet Edouard到艾未未

文/莊珮柔(建國高中歷史科教師)

日常生活中,人類的道德觀念與其行為的準則息息相關,如果加上整個社會文化的倫理學,決定了社會的認可的風俗與行為。不同的時代與文化的不同道德規範,會讓人以為道德都是相對的,甚至覺得道德是一種束縛。事實上,每個人都會不停的評判自己與他人的行動。如果把道德去掉完全只用法律上的犯罪標準去評價人的行為,這是把人類的社會看得太簡單。比如說,在學術界論文的抄襲會讓你丟掉工作,被指控的人會大喊冤枉,法院也不見得會把他定罪。但無法被定罪,並不表示社會大眾每個人會、該接受你的說法,在道德上你依舊會被指責與質疑。在日常生活中,文化傳承與宗教規定、各種社會規範與紀律,顯然不能、也不是單依靠法律來決定。

道德規範的存在,大多的時候是人在社會與人際互動生活上的依據與規範,也有些道德規範會被寫成法律。但社會的道德與個人、甚至是所有的社會團體,他們信奉的道德價值都有可能互相對抗。比如說,伊斯蘭與基督教、佛教信徒的價值觀顯然有很多不同。人應該學會社會化,也意謂著習俗和教育有遵循的必要,但任何事情一旦變成約定成俗,思考就難免僵化,讓社會變成古老難以適應新的改變。十八世紀的美學與宗教規範,如果直接搬來二十一世紀完全不修正實行,顯然會很難適應當代生活,甚至是每個人類社會。因此人類的社會就會不停的反思自己社會的道德規範,修正出新的習俗。

西方哲學家思考過這個問題,亞里斯多德(Aristote B.C.384-322)認為公民應該共享某些道德價值。這些價值構成國家的主要規範,國家要求所有人的人都必須接受共同的教育,不該全以私人的方式教導自己的子女。因為每個人或社團可能會有某些獨特的世界觀與宇宙觀,這些不該強迫所有人都接受。羅傑斯(John Rawls 1921-2002)說藉由公正的公共機構,公民能發展出某種道德感,國家可以傳播價值不妨礙公民的自由,在這樣的觀點下,國家傳播某些道德教育,也的確是培養未來公民共同生活的能力。比如說民主法治也可以說成是某種價值觀,民主國家顯然有自己的道德教育價值觀,比如大部分的民主國家都相信普世人權、強調平等,顯然這樣的國家裡,在道德教育上會傾向把男女平等當作價值來傳遞。

《奧林匹亞》(Olympia, Edouard Manet, 1865, 法國奧賽美術館 Musée d’Orsay)

當代藝術的傑出的藝術家及其作品,顯然扮演的是人類社會道德的反思者與對話者的角色,因此當代藝術家常常挑戰社會道德的人們習以為常的界限。法國近代史上,藝術家馬奈(Manet Edouard,1832年1月23日-1883年4月30日)和他的作品,常常就扮演了挑戰中產階級道德觀的角色。

法國人熟悉的馬奈,現在常把他歸類於是印象派晚期的畫家,他的藝術創作題材常常充滿了高度的爭議性,他在世的時候,他甚至拒絕承認自己是個印象派畫家。單看他的一生,他是個自我,充滿社會意識的人,與眾多的交際花往來,出身於嚴肅的法官家庭,最後死於梅毒。馬奈毫無掩飾地描繪交際花或動物的生活,畫了很多的畫來描寫這群女人,《奧林匹亞》(Olympia)就是這樣的一幅作品,這是他在世的時候中引起爭議最大的一幅畫。

完成於1863年的《奧林匹亞》,背景黑暗的塗色和深淺色彩的對比,使豐滿的看起來僵硬的裸體女人更加突出。掛在腳上的綢緞鞋,頭上的花,黑奴手上的看來是恩客送來的那朵花束。奧林匹亞手指張開,似乎強硬的按著私處。她臉上表情強硬僵直。這個女人,裸體對她來說似乎不是享受。而是讓人感覺強硬的宣示或拒絕些甚麼。這圖中的女人是個交際花,是個妓女!在當時這幅畫刺激了所有的畫評家,引起各種媒體小報的憤怒,翻看當時的報紙,有大量的諷刺性漫畫以這幅畫為題材,馬奈的畫一再的被描繪,群眾嚴重的叫囂馬奈的這幅畫低俗而沒有道德。

對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來說,我們或許會想,當時大眾憤怒甚麼?是因為裸露?其實不是,十九世紀末,裸體體畫是當時歐洲社會大眾非常熟悉的題材。歐洲人已經看了好幾百年了。不,上千年了。這幅畫,就當時的法國中產階級而言,是將提香(Tiziano Vecelli或Tiziano Vecellio,約1488/1490-1576)《烏爾比諾的維納斯》及戈雅(Francisco de Goya)的《裸體的馬哈》的重現。

《裸體的馬哈》(La maja desnuda, Francisco de Goya, 1795–1800, 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館 Museo Nacional del Prado)

《烏爾比諾的維納斯》(Venere di Urbino, Tiziano Vecellio, 1538, 義大利烏菲茲美術館 Galleria degli Uffizi)

提香的維納斯,以斜躺的姿態蜷伏在椅子上,身體勻稱的裸體女郎。她身後的一大面黑色布幕遮住了左半邊,右邊則表現出室內的空間。提香將背景從中切開做差異性極大的處理,一方面在引起觀賞者想知道黑幕後面是什麼地方?另一方面也讓大家滿足內心偷窺的慾望。女郎的手指暗示著性的歡愉,背後那個蜷伏在地上禱告的女人,似乎是向著上帝懺悔。

文藝復興晚期,提香有大量的繪畫題材都是各種裸女,她暗示著性的歡愉是一種人性,這絕對不是裸體的女神。提香最精彩的地方在於用色,原畫的女人柔軟而香甜的膚色,臉頰上的紅暈,清純而誘人。從上帝到人,性沒有那麼高貴,這事是個享樂。文藝復興以後,歐洲人開始習慣看到誘人又甜蜜的裸女圖。對於地位高尚的男性而言,這是一種風流韻事。

當時的法國中產階級,去參觀畫展欣賞馬奈的《奧林匹亞》,他們看了畫以後會憤怒。是因為馬奈的畫暗示了十九世紀末社會變動的現象。《奧林匹亞》是當時熟知的交際花,她身後的黑人女性,是殖民地掠奪的產物。交際花從事的是賣淫行為,年輕的鄉下女孩進入巴黎,接受男人的禮物,給他們一場幻想的愛情。這是工業社會初期的場景。地位懸殊有姿色的少女,成為城裡有錢資產階級的玩物,像是台灣八零年代很多愛情小說裡描寫的鄉下女工到城市裡麻雀變鳳凰,看起來是突破身分與階級的最後兩人得以結婚,但更多的時候,女孩淪為玩物。

法國的詩人與法蘭西學院的院士,保羅.瓦萊里(Paul Valéry,1871-1945)在1932年寫了「馬奈的勝利」一文,他認為《奧林匹亞》這張畫非常刺眼,奧林比亞散發出一種神經質的恐怖氣氛,她象徵著恥辱和偶像的魅力。這是當時法國社會中的可悲現象。這些線條,隱含著人性中最邪惡的東西。奧林比亞脖子上有條黑色的綢帶,使她與自己的身體分開來。奧林比亞的眼睛平靜、純真且無視羞恥地表現出來,完全將該裸體畫中的貞女的獸性,讓觀眾自己去想像,並且對大城市中賣淫的風氣,和陳設中所隱含的最原始的粗野行為提出辯解。

拜金女郎在巴黎販售愛情,與男人交際,靠著讓資產階級男人維持愛情的感覺,得到他們的餽贈養活自己,是當時巴黎資產階級看不起的對象,低俗下流的女人。在這種被稱為交際的生活中,性是這些女人的工具。這張描寫交際花生活場景的畫,觸怒了當時的衛道人士,還把男人去看畫展的愉悅給撕碎了。畫裡描寫的可不是那些甜美,誘人,在床上讓人快樂的女人。

在奧林匹亞的身上,巴黎紳士們發現他們本質上就是嫖娼,畫家讓奧林匹亞臉直視觀眾,臉上表情看起來堅定不移,好像告訴觀眾,我賣身不賣我的愛情,是個高貴的妓女。拿著客人花束的眼神斜眼凝視的黑人女僕,卻帶著某種色情的眼光看著她的身體。藝術家的詮釋之下,中產階級的道德變成了很虛假的東西。

其實在資本主義制度下,這些中產階級的愛情觀其實很低俗,他們用禮物買女人做朋友。看這幅畫的男人,感受到自己的性與愛情變成恥辱。畫家畫的裸女在他們的眼中變成低俗不堪,所以小報大量的畫醜化的漫畫攻擊畫家的意圖。馬奈嘲諷了當時中產階級的價值觀與道德。在資本主義侵襲下,高貴的維納斯也不過是用錢可以買的交際花。所以這些女孩有甚麼道德的錯誤呢?

"Everything is aweso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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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藝術家仍然持續挑戰中產階級的價值觀,中國裝置藝術家艾未未(1957-),進行了一項藝術創作,2015年他購買很多玩具樂高積木作為藝術創作的媒材。2015年10月艾未未在網路社群媒體上貼圖說樂高公司以「不同意被用作政治作品」為由,不願意販售樂高積木給他。艾未未貼出把樂高積木丟進馬桶的照片,說樂高是全球化經濟中有強大文化影響力的公司,卻用政治作為理由,拒絕銷產品給藝術家。樂高公司對艾未未寫了一封聲明信,信中說「樂高」商標不能被用在任何商業宣傳或命名藝術作品上,作品動機不能包含任何政治、信仰、種族、猥褻或毀謗言論,說公司不贊助任何藝術作品、也不為藝術計劃背書。

艾未未在倫敦、北京、柏林及墨爾本設立樂高積木收集點,放置轎車給民眾讓他們把積木倒進車裡。樂高公司在2016年1月12日宣布改變批量採購政策,不再詢問顧問購買積木產品用途,樂高公司說拒絕艾未未購買產品來創作,是公司職員誤解了公司政策。這藝術作品原本計畫展示在澳洲,艾未未說這是「安迪沃荷/艾未未」(Andy Warhol/Ai Weiwei)藝術計劃,結果2017年6月28日,艾未未在華盛頓赫胥鴻博物館和雕塑花園展出作品《蹤跡》(Trace),以120多萬個樂高積木排出全球176名各國通緝人犯。裡面有美國流亡俄羅斯的國安局前僱員史諾登(Edward Snow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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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的作品,在藝術創作上的概念上,顯然直接挑戰了全球化之下資產階級的金錢觀與道德觀。作為一個跨國公司,樂高公司顯然發展出一種自己的商業道德觀,這個道德觀除了定位他自己的產品文化,也讓他覺得有權力而且能夠去審查選擇他想要銷售的客戶。我們不禁思考,樂高公司最後繼續銷售產品給艾未未的理由,是因為他們進行了道德與文化的反思,還是他們懼怕人們抵制他的商品銷售。

這一連串的藝術創作過程,都揭櫫於網路媒體,全球人士都在這個過程中思考艾未未藝術作品有甚麼政治意涵,甚至是甚麼是藝術「政治作品」,這堆積木有甚麼藝術涵義?網友們看待艾未未與樂高公司或許笑著思索,留著大鬍子,被人看作是有點瘋瘋癲癲的藝術家。在中國被指控逃漏稅被偵訊逾50次,2015年去了德國就護照逾期沒有回去中國,顯然不合某種中國公民道德的藝術家。人們也不由得思索這個人的作品又有甚麼政治意圖。

我們可以思考的是,近代藝術從馬奈之後,藝術家在就不斷的挑戰當代社會的價值觀。在道德哲學上,什麼是人類社會的道德,道德又怎麼該被全體人類社會遵守。人類會對共同體成員進行道德約束,但我們就該這樣接受道德嗎?馬奈的作品成為現在法國奧賽美術館的重要的典藏,他也成為當代深受法國人敬愛的藝術家,在史上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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