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稿

接受中國援助的柬埔寨,民眾生活變好了嗎?

文 / 土逗公社

編按:隨著義大利簽署一帶一路備忘錄,成為首個加入一帶一路倡議的G7國家,中國經濟向外擴張的勢頭更是一往無前。到底一帶一路是對經濟困難國家伸出的橄欖枝,抑或只是攫取天然資源、同時輸出過剩產能的謀略?計劃使哪些人獲利、又使哪些人付出了代價?中國商人在當地炒樓、炒房,對當地又造成什麼影響?中國網媒《土逗公社》透過採訪遠赴柬埔寨工作的中國工人,以及柬埔寨本地的勞動階層,嘗試從一般民眾的所見所感尋找上述問題的答案。

中國農曆正月的柬埔寨,恰逢旱季,溫暖乾旱,即便在熱帶雨林中,亦無雨水侵擾。這樣的氣候,正好給那些到訪的中國來客化去身上的寒氣。只不過,那些或許期待擺脫繁複的年事,到一個陌生的、非現代化的文化環境中釋放一番的中國旅客,恐怕卻要被一種熟悉的熱鬧打破幻想。

走出柬埔寨金邊國際機場,撲面而來的除了熱帶特有的潮熱,竟是以漢字書寫的酒店名稱和LED螢幕上滾動播放的漢字廣告,有出租土地的,也有推廣代工廠的,乍一看,恰如中國18線縣城的景象。而在機場熙熙攘攘的旅客中,依然能夠一眼識別出中國熊孩子和他們怒吼的家長。在金邊、暹粒,操著熟練中文的當地導遊領著嘈雜的中國旅行團,穿梭在古老的吳哥窟、輝煌的皇宮和廟宇,以及嶄新的中資免稅店中。

金邊機場旁的「加州國際大酒店」

國人赴柬熱潮與中國政府「一帶一路」戰略的提出有直接的聯繫。2月11日,柬埔寨政府公佈了一份公開報告:2018年柬埔寨接待的620萬遊客中,有200萬是中國人,同比增長了7成。而2019年,兩國將迎來「中國-柬埔寨文化旅遊年」,這一年,中柬文化和旅遊部門將舉辦貫穿全年的文化和旅遊交流活動,鼓勵兩國旅遊業合作轉型升級,擴大人員往來規模。按照計畫,柬埔寨將在2020年、2025年及2030年,分別吸引中國遊客300萬、500萬和800萬人次。

中國人赴柬,似乎並不令人意外。中柬關係向來交好,從當年的赤棉政權、西哈努克親王到現在的洪森政府,柬埔寨方面一直都比較親中,在複雜的國際局勢中從沒有跟中國撕破過臉。中國人移民柬埔寨的歷史,也可往前追溯數代人。但值得注意的是,到了最近的三五年間,中國掀起了湧向柬埔寨的新熱潮。而這股熱潮,正是以「一帶一路」為背景的。

不久之前,一部溫情回顧中柬60年友好合作與往來的專題紀錄片《光陰的故事——中柬情誼》在央視播出,再次給中柬關係鍍上一層浪漫之色。正如許多人所認為的那樣,新一輪的中柬合作、赴柬熱潮因兩國受人稱頌的友誼而顯得理所當然。但是,在被渲染的浪漫之下,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甚至很有可能是不平等的)利益交換。那麼兩國之間大量的合作,到底給中柬兩國百姓們的生活帶來了怎樣的改變呢?

援建柬埔寨的秘密

在從廣州飛赴金邊的客機上,除了遊客,也有生意人、打工者。一位從廣州乘機到金邊的年輕小夥自稱在金邊已經工作一年有餘,「中國人在柬埔寨能幹的事情,多了去了。」

開啟這一局面的,是中國對柬埔寨的各種投資與援建。

過去的二十年裡,中國對柬埔寨的基礎設施等項目投資超過100億美元,成為柬埔寨最大的投資國。在兩國密切的合作之下,中國的資本大量湧入柬埔寨,政府作為投資方對柬埔寨的援建進行得如火如荼:

2017年2月18日,中國援建的柬埔寨西港特區汙水處理廠投入使用,這是柬埔寨第一座現代化全自動控制的汙水處理廠;3月17日,中國電建承建的柬埔寨斯倫河專案完工,它將有效改善多省的水資源利用情況,降低暹粒省的洪澇災害影響——該項目總投資的6700萬美元中,5200萬美元為中國信貸……

不過,中國對柬埔寨的援建不僅僅是出於人道主義和兩國友誼,也並不像外界所想像的那樣只是花錢賺吆喝。由於很多專案實質上是國有企業或民間資本融資與主導操辦,因此兩國合作的背後實質上是一套「投資-回報」的邏輯。

中國對柬埔寨的投資採取的是一種「金融合作—資源開發—基礎設施建設」三位一體的新型經濟合作模式。在這個模式中,中國方首先通過成立開發性金融機構、合作投資基金等管道和形式,提供基建所需的項目融資,而沿線國家則以自身的資源作為擔保或等價補償;其次,由中國工程公司承攬這些工程項目,而柬埔寨則用中方提供的資金支付專案所需的產品、材料裝備和勞務;第三,能源開發在滿足中國和國際市場需求、帶動中國能源裝備出口的同時,加速柬埔寨積累發展本國經濟所需的資金;第四,柬埔寨基礎設施狀況的進展將帶動其國內市場、就業、投資環境的改善,不僅為中國的產業轉移奠定了基礎,也為中國進一步的商品出口與企業投資培育了市場;最後,通過跨境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將中國與包括柬埔寨在內的國家連接起來,形成區域性產業網路和經濟體系。

也即是說,中國在柬埔寨的投資並非是在做「賠本買賣」。如果中對柬投資的進展順利,將可以回應中國國內緩解對產能過剩、擴大市場、資源能源、產業轉移等需求。而在這個過程中,中國資本的進入形式也從原先的援助式變為市場化的投資式。而這,也成為了中國民間赴柬熱潮的條件。

誰在收割投資熱土的果實?

那位乘機到金邊「上班」的小夥在柬埔寨做賭場生意。賭博業在柬埔寨的特定地區是合法的,油水豐厚的博彩業吸引了來淘金的中國人,「柬埔寨最大的賭場老闆還是當地人,但是大大小小的賭場裡,70%的是中國人」——小夥子給出了一個來自局內人的直觀估計。他僅僅簽了獲批方便的旅遊簽,就能夠到柬埔寨淘金。

博彩業只是中國人來柬埔寨投資的一個小小的片段。金邊機場外,看板上亮著顯眼的字樣:「4500平方米土地出租」、「XXX有限公司,主營:車縫線、膠帶」。原先在中國的製造業工廠老闆因為國內勞動力價格與地租上漲,許多從中國「逃逸」,來到炎熱的柬埔寨尋找新的商機。

柬埔寨是個擁有巨大人口紅利的國家。2015年,柬埔寨人口約為1565萬人,人口平均年齡為27歲,其中30歲以下的年輕人占總人口的70%。同時,柬埔寨近幾年正處在快速城鎮化過程中,每年有16.2%的人離開農村到城市尋找工作,促使柬埔寨經濟呈高投資和高增長的局面。而紡織行業,是外來製造商到當地投資的一個熱點。

柬埔寨更是吸引了中國房地產商的注資。

作為亞洲經濟發展的最後一片凹地,柬埔寨土地、房產等固定資產價格相當於中國90年代水準,周邊越南、泰國、馬來西亞等國同類資產已有較大泡沫,投資風險已經加大。目前柬埔寨農業用地價格遠遠低於周邊國家。首都金邊和著名旅遊城市西哈努克的地產價格仍處於新興市場階段。

據柬埔寨國土規劃和建設部的報告,2000年到2017年,柬埔寨由外資公司開發的房地產專案共有287個,總投資額42.97億美元。其中中資公司擁有110個項目,總投資額為16.56億美元,占比均接近四成,中資也成為柬埔寨房地產的最大投資方。

然而,這些開發商似乎並不打算把房子賣給當地的普通老百姓,而是將目標群體鎖定中國買家。據媒體報導,一名當地中方業內人士告訴記者,中國開發商的樓盤,80%以上的房源都賣給了中國投資客,少部分賣給了柬埔寨上層階級人士。

柬埔寨的華人免稅店,中免集團出海的第一站,其內裝潢和中國百貨超市極其相似,主要針對中國遊客銷售。

房地產、基建火熱的背後,在柬埔寨的那些工地上,許多來自中國內陸地區的務工人員當起了建築工。「廣東那邊的電子廠,一天工作12個小時才賺6000多,還不如在國外建築工地上8-9個小時賺6000多划算。出國就是想賺點錢,國內工資比較低,國外工地上基本能賺到1萬多。」

隨著「一帶一路」建設的推進,以及中國企業對外投資漸多,在湖南之類的勞務輸出大省,出國務工成為一個新的趨勢。他們出國務工主要是修路、修橋、挖隧道、建房子等,隨著「一帶一路」建設的推進,國外基建專案數量很多,工作機會也很多。中國人出國務工多屬於技術工人,會帶領當地工人幹活,一個人帶幾個人,或者帶十幾個人。收入比國內要翻一番,甚至更高。

這片古老而苦難深重的熱帶土地,成了中國人掘金的熱土。連續執政33年的柬埔寨領導人洪森始終堅持改革開放,特別是針對外國投資者。一系列市場化的海外援建與投資吸引了不同階層的中國淘金者,但卻未必能讓柬埔寨這個國家擺脫「有錢的樂玩錢,沒錢的苦打工」的命運。

難以惠及底層?

在資本和旅遊的帶動下,柬埔寨大城市呈現出斷裂式的發展——一面是塵土飛揚的小城鎮景象,而一旦進入核心區域,又是一番國際都市的風味。

無論是柬埔寨首都金邊,還是擁有吳哥窟的暹粒,都有專供國際遊客消費的高檔酒吧街和免稅店。

暹粒的高檔酒吧街

而僅僅幾條街之外,卻是破落的城邊村。

毗鄰市中心的暹粒的城邊村

中國對當地投資給當地帶來的一個問題,就是這些投資、援建往往傾向于惠及政治、經濟精英,卻很難直接惠及普通老百姓。此外,中國投資專案更加容易引起爭議,想要為目的地國家的大眾所接受也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柬埔寨當地載客三輪摩托(被稱為tuktuk)司機厐洛(音譯)年近40,皮膚黝黑,是一位擁有4個孩子的父親。他告訴我們,「在最近的3年裡,忽然有非常多的中國人湧入柬埔寨遊覽和做生意。但中國人的生意並不一定會對我們柬埔寨人帶來直接的好處,在通常情況下,由於我們柬埔寨人的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所以根本沒有辦法跟中國人一起競爭。更多的時候,我們只能在中國人的工廠從事一些低端的工作。」

Tuktuk司機厐洛在休息

隨著當地物價被外來者推高,當地的底層人群仍然要通過不斷打零工來補償家庭債務及家庭開支。比如厐洛,他雖是暹粒國際機場車隊的一員,但他還身兼漁民、Tuktuk包車司機/導遊之職,日夜奔勞無休,甚至要靠聯合國每個月發的米才能喂飽孩子;即使快要進行闌尾炎切除手術,他也不得不開車載客直到手術前的一天,並賣掉結婚金戒指,才能夠支付550美元的手術費用。

除此之外,中國人和中國資本的湧入也對當地房價帶來了深刻的影響。鳳凰網自媒體平臺大風號指出,大量外資的湧入抬升了柬埔寨部分城市的房價。人均年GDP僅有1260美元的柬埔寨,房價竟然可以達到$3,211/㎡(約人民幣2.2萬/㎡),成為全球房產價格增速最快的市場之一。

最新資料顯示,2018年第二季度金邊高端公寓的售價達到 3211 美元/平方米,較五年前高出 60%,租金也同樣達到$14.3/㎡/月的高峰。金邊高端商務區隆邊(Daun Penh)的地價超過9000美元/平方米,幾乎是 2014 年的三倍。

柬埔寨農村

這一趨勢顯然對當地普通民眾不友好,據環球時報報導,有記者表示,在房地產等方面,一些中國企業與柬埔寨有影響力的巨富合夥,正在把普通百姓強行趕出他們自己的土地。

援建卻帶來了反感?

無獨有偶。中亞地區的政治領導人基本上都支持與中國發展更為密切的經濟合作,對“一帶一路”倡議反應積極,但其他國家的地方媒體、反對團體,甚至普通百姓卻對中國勞動力的湧入以及可能帶來的領土爭端表示擔憂,民間對政府同中國達成的商業協議也常常提出質疑。

中東部分地區和國家對中國的投資表現出複雜的態度。2007年至2013年的民意調查顯示,土耳其國內對中國持正面看法的民眾比率一直很低,而對中國一向支持的巴勒斯坦人民的支持比率在2011年至2013年間甚至下滑了15%左右;以色列人民對中國的支援比率下滑11 %;埃及人民對中國的支援比率下滑12%……

日益增多的中國商業活動,尤其是中國勞工的湧入以及中小企業數量的增加,已經在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引起反彈。吉爾吉斯斯坦的民族主義派系、青年組織和反對派團體聲稱,中國人在吉爾吉斯斯坦的經營行為將威脅其國家利益。近年來,針對中國公民的暴力事件也時有發生。

超級經濟體對欠發達地區的經濟「援助」在歷史上並不是罕事。二戰以後,西歐經濟一片衰敗,百廢待興,美國第50任國務卿喬治·馬歇爾提出了馬歇爾計畫,主要通過物資援助、經濟投資、技術支出三方面提供援助。表面上旨在援助歐洲經濟,實現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復興,但其實質上是為了緩解美國產能過剩問題,推動國內製造業的發展,為其找到輸出途徑;其次是借拯救歐洲控制和佔領歐洲市場,對抗蘇聯和其他共產主義國家。

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對沿線地區尤其是周邊國家和新興市場為重點的產能輸出、資本輸出,也成了中國「一帶一路」戰略的題中之意。根據工信部、發改委等部委的調研,2012年底的中國已經面臨嚴重過剩,傳統的化解方式顯然無法完全解決問題,「走出去」實現產能輸出成了化解國內產能過剩的最佳方式。在此背景下,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順勢誕生了。

暹粒街頭赤腳的少年

然而,值得我們警惕的是,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的國家所提供的援建,如果走向純粹的資本驅動,就會令投資專案變為中國人在他國賺錢的橋頭堡,而忽略了合作共贏的初衷。真正的合作共贏,不會是兩國政商精英對於財富的進一步聚攏,而是以真正惠及(而不是剝削)兩國普通老百姓為前提的。

參考資料

介面:《中國房企掘金柬埔寨:80%賣中國人少數賣給柬精英》

21世紀經濟報導:《新遊牧時代:90後熱衷去“一帶一路”沿線打工》

劉家瑤:《“中國版馬歇爾計畫”輿論下推進“一帶一路”的對策》,現代商貿工業,2017年

苗吉:《“一帶一路”倡議:預期管理、風險規避及戰略應對》,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17年

大風號:《中國模式在柬埔寨發展得如何?結果完全讓人想不到!》

http://wemedia.ifeng.com/84844668/wemedia.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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