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徵

大觀專題:面對政府執行拆遷 連土地公也無能為力

圖、文/公庫記者許詩愷

走出板橋浮洲火車站,再步行五分鐘來到板橋榮譽國民之家,榮家園區內佇立著一排公寓,以及一堵紅磚砌成的老圍牆,近八百床位的宿舍目前約九成榮民入住,更有一千七百名申請者正排隊等候,而在圍牆另一頭,則是過去附屬於「婦聯一村」的福利中心用地,如今成為不被國家保障的軍眷,以及無法負擔台北高房價的城鄉移民居住地,圍牆隔開了命運相似的兩群人,卻擋不住消逝腳步,甚至連對街福德宮裡恭奉的土地公也無能為力。

大觀社區前身為「婦聯一村」附設的福利中心,當時婦聯會將眷村旁的空地對外招商,吸引許多未分配到宿舍的退伍軍人在此落腳,逐漸形成聚落。但1963年9月葛樂禮颱風襲台,被大漢溪和其支流湳仔溝包圍的浮洲地區水患成災,僅成立九年的婦聯一村遭摧毀,婦聯會將住戶遷移到全台其他眷村,留下福利中心居民;於是無處可去的人們決定原地重建,在政府默許中繼續過活。

早在1956年,陸軍總部(今國防部陸軍司令部)便向板橋林家購地,儘管1966年才進行登記,但買賣事實在先,導致這十年間陸續來此的居民無法依「法不朔及既往」原則向政府宣稱正當性,兩段年份也成為住戶、退輔會雙方爭執的重點之一。接著1968年,板橋榮譽國民之家成立,並在1982年改由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退輔會)管理,雖然四十年間退輔會曾試著處理爭議,卻因法律限制,從未真正解決大觀社區的地權問題,直到2001年被劃入新北市都市計畫範圍,2010年控告居民侵占國有地。

隨國民黨來台,卻無法受到妥善安置的軍眷形成大觀,以及同樣遭受迫遷命運的台北華光、紹興社區,時間慢慢來到工業發展期,大量青年前往北部求生,部分在大觀落腳,更多人到了三重、新莊,例如也被劃入都更範圍的「塭仔圳」地區。上述因歷史、法律漏洞、經濟等問題形成的聚落被稱為「非正式住居」,它們見證台灣五十年來的社經發展,見證底層人民在時代底下如何流離。

為生活落腳浮洲 卻成惡夢一場

鄰長戚本忠的父執輩從江西贛州出發,一路顛頗來到當時的婦聯一村福利中心,靠販賣雞肉、蔬果維生,他在1961年出生於此,長大後就讀軍校,27歲退伍後,開始在附近工廠擔任作業員至今,目前兩名女兒剛經歷高中、大學考試,正準備踏上人生的下一段路,卻被拆遷案打亂腳步,

「軍人要為人民服務,如果房子被拆了,我就去找退輔會跟他們要一間宿舍來住。」另一位居民朱寧民志願役退伍後在板橋榮家任職,直到2006年才退休。他位於社區尾端的家中貼滿照片與感謝狀,左邊兩張蔣家父子、右邊一張署名洪秀柱的入黨30年證書,牆上排列著各種過去從軍時留下的紀錄,朱寧民總對往來記者驕傲呈上自己與將軍高官們的合照,但他卻是最早收到法院「強制執行令」的住戶。

而雲林麥寮人黃世進、彰化二水人洪英園等住戶,在80年代攜家帶眷,從中南部前來大觀社區,正如歌手林強所唱「阮欲來去台北打拼。」

「一開始要買房時我們很擔心,但想到當時政府有給補助,也有門牌水電號,以為沒問題了。」阿秋檳榔攤店主黃世進原先在樹林當木工,1988年到大觀向榮民租房,接著屋主隨兩岸政府開放返鄉,他便頂下店址,和妻子林燕玉經營起檳榔攤。黃世進直言,剛開始也害怕過地權出問題,向居民查證後得知1985年大觀路拓寬時,住戶曾領了政府賠償,並在榮家的許可下將房舍後移兩公尺重建,未來也有購地計畫,黃世進才放心入厝,依法辦理轉讓程序。

1993年,大觀居民們向台北縣政府提出土地變更為商業住宅區,希望能向退輔會申購土地,戚本忠憤恨不平說明,當時榮家招開協調會,也口頭允諾會妥善處理,要求居民提供1974年以前的「居住證明、水電費單據、房屋所有權狀」等資料,以利後續將地權移交給國有財產局,讓住戶以「承租、承購」方式合法居住,但資料都交了,最後卻失去下文,不敢隨意猜測的居民們,也未繼續追究責任。

依法行政的訴訟、罰鍰、迫遷三重奏

沒想到,退輔會在2008年將居民分為六批提告侵佔國有地,因敗訴要繳交「不當得利」的居民必須負擔20至80萬元罰鍰,多人帳戶被凍結,甚至丟失工作;若他們拒絕自拆搬遷、阻擋施工的話,更要負擔一筆「強制執行費」。

根據退輔會說法,拆遷住戶後將鋪設綠地、興建新宿舍提供長照服務,提升榮民之家園區的生活品質,但自救會成員唐佐欣便反駁,榮家住戶經常向居民提到設施不良,反映出現有建築設計、安置配套的漏洞,為了解決問題而迫遷弱勢居民根本是本末倒置。

七月中一場記者會上,前華光社區居民侯惠芳則痛訴強制執行費造成迫遷戶的龐大壓力。華光和大觀的形成、爭議皆類似,2007年行政院提出「四大金磚」計畫,希望把原屬於法務部的土地打造為「台北華爾街」,開始提告原先被默許居住的民眾們,政府忽視歷史成因的作法引發大規模抗爭,直到2013年遭拆除。

在那之後,台北華爾街進化成「台北六本木」計畫,北市府卻又宣布改在空軍司令部舊址開發,將華光劃為公共住宅興建地,不過工程尚未發包,現在華光社區舊址成為一片雜草叢生的停車場。

「我原本以為惡夢在三年前會就醒了,沒想到還沒結束,我真的很希望不要再有下一個華光。」侯惠芳表示,當時只有少數居民成功搬入社會住宅,如今法律規定的租賃合約即將到期,眼看可能失去資格,多數人流離失所後辛苦繳完罰鍰,又要再償還一筆強制執行費。自救會也透露,住戶已逐一收到通知,他們無法決定到底該自拆,還是堅持阻擋,如今居民正面臨兩項罰鍰,以及未來搬家的龐大費用。

唐佐欣認為,當初新北市府意圖將板橋浮洲地區建立成「文教區」,規劃了合宜住宅、文創園區、社福機構等建設,卻未開放居民參加討論、忽視當地生活型態,直接要求住戶們為此拆屋還地,才會產生激烈反彈。她質疑,雖然大觀社區土地權屬於榮民之家,但從沒看到退輔會提出徵收後的實際規劃,恐和華光社區一樣變成「法定空地。」

而當敗訴成定局,法院將存證信函寄去被告居民的職場,黃家長子黃炳勳也不例外,存款被拿去繳交「不當得利」後決定主動辭職,全心投入反迫遷運動。眼見動工在即,忙於生計又不懂法條,甚至相信政府一輩子的居民們無力組織抗爭,於是讀過大學的黃炳勳成為自救會代表,他自學研讀公文和相關法規,負責與板橋榮家接洽,更在4月出席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

為民服務的政府想拆他們遮風避雨的家

若你初次走進大觀社區,最常見的景象會是標語、在巷弄間串門子的長者,這裡只有五名未成年住戶,其中最小九歲、最大十七歲,成年人多已搬家自立,僅留下中老年居民,孩童偶爾會到記者會現場幫忙舉布條,但四月拆除同意戶當天,警方強勢驅離圍觀聲援者和居民後,大人逐漸叫他們「不要來。」

一年期間,許多學生加入自救會,為大觀社區寫歌拍紀錄片,對外舉辦導覽,活化這起原先缺乏關注的議題,黃炳勳坦承,過去他自己和鄉里間的感情並非太熱絡,反倒是危機凝聚了社區,加深對家的認同。但現實仍擺在那,退輔會發送傳單推薦居民們申請社會住宅,卻不是人人都符合資格,或有足夠的儲蓄能租賃,甚至承租社宅的3年期限過後該何去何從,似乎都不在官方考慮範圍中。

因為法律程序受阻,自救會只得提升抗爭強度,翻牆、擋車、丟煙霧彈,退輔會上級機關行政院始終無正面回應,唯一提出反對意見的只有總統府人權委員會,他們在4月23日的會議中建議,退輔會應提出對本案的安置意見,並檢討過去的程序問題。

然而,人權委員會僅有諮詢資格,不具行政實權,即使退輔會副主委李文忠已向會議進行報告,曾經親身參與的黃炳勳仍不滿地說「退輔會沒有完成檢討書、沒有提出新的計劃向居民交代」卻依舊執意動工,在5月31日向新北地方法院申請強拆執行。那天黃炳勳收到退輔會傳來的簡訊,上面只寫著「黃先生,因電話聯繫不上。簡訊通知,拆屋強制執行案,已於本日下午提送新北地方法院民事執行處,特此告知。」

「至少在施工前,要告訴我們安置方案吧。」居民感嘆,若沒有自救會介入幫忙,抗爭不可能持續一年,逼得政府延長工期,但六月大限已過,黃炳勳淡然表示,很難再詳細向官方和社會大眾說明非正式住居的正當性,似乎只能實際點,去爭取當一切遭剷除後,未來該往哪走?

居民害怕再相信政府,也認為退輔會不願主動提供任何安置,抱持「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態等待結局,目前第一位收到拆除通知的朱寧民則在收信當天,拿著公文忐忑前往法院詢問,得來書記官回應「不會這麼快動工。」才讓他卸下防備。

即使隔壁的點交戶近日可能先被拆除,曾經「忠黨愛國」的朱寧民也依然相信,政府會好好照顧人民,既然法院這麼說,那就不必太擔心,他帶著笑容分享自己從軍的回憶,捧起獎盃歡迎拍攝。

在當下,記者並未追談對本案的疑惑,離開朱家往車站走,又步行經過阿秋檳榔攤,才向黃炳勳母親詢問朱寧民的近況。她無奈的說:「之前朱爺爺難過到睡不著覺,現在好不容易有精神了,我們怕他無法承受,不敢跟他說的太直接,因為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引言:同鄉的異鄉人

其二:法律與人權相抵觸 迫遷烽火不斷的關鍵

後記:下次見到你,會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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