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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思想翻譯——John Smith:剝削與超級剝削

圖/We Make Noise!

文/John Smith(作者);林封良、周世瑀(譯者)

作者:
John Smith於英國雪菲爾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目前為自僱的研究者和作者。曾任石油鑽塔工人、公車司機和電信工程師,並長期活躍於反戰和拉丁美洲團結運動。他為《二十一世紀的帝國主義》(Imperialism in the Twenty- first Century) 作者和首屆Paul A. Baran–Paul M. Sweezy紀念獎得主。

譯者:
林封良,工人、臺灣國立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博士
周世瑀,工人、英國雪菲爾大學政治學博士

譯按:Smith 的文章〈剝削與超級剝削〉(Exploitation and Super-exploitation)刊載於2018年4月14日《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該期刊及作者已授權中譯,供非商業及教育使用。

引言

恩格斯(Frederick Engels)曾道:「共產主義並非教條,而是運動;它並非從原則推進,卻是從事實出發」。而剝削率廣泛的國際性差異,生產與產業工人階級重心轉移至剝削率最高的國家與地區,以及總部設在帝國主義國家的企業(以及帝國主義國家的繁榮及社會和諧)對此剝削的日益依附-這些就是有關新自由資本主義(neoliberal capitalism)最重要的事實,而我們也必須由此出發。在孟加拉製衣廠、中國生產線與南非鉑礦坑中,極端剝削率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低工資國家數億工人每日都親身經歷。只要摒棄成見和睜開雙眼,我們毋須理論便能理解此事。但如要瞭解我們可見之事並解決自其所生的後果,我們確實需要理論。

壟斷與競爭

思考剝削、超級剝削與資本主義另一個基本構成要素彼此的關係,即-競爭/壟斷,會有所助益。壟斷銘刻在資本主義的DNA-個別資本家與其說是力求競爭,不如說是想方設法避免彼此競爭、取得超越對手的優勢、實行某些壟斷形式,從而使他們獲得高於一般的利潤。而競爭則起因於個別資本家不斷違反基本的價值規律,例如買賣雙方之間的平等。他們肆行無忌的衝動也只能由外部的力量加以約束,因此建立一個獨立於個別資本家的國家和體系規範是必要的-然而,正因如此,個別資本家和資本家群體會不斷企圖掠奪國家,以縱其謀求壟斷利益之欲。

壟斷有許多種形式。有些涉及生產,即允許個別資本家比其他人更有效生產特定商品的技術革新,而其它的則涉及分配(市場上品牌與其它形式的壟斷、對新進者所設的壁壘、國家掠奪、以特權享有廉價輸入品等等),這一切可能是短暫的或是持久的。各種壟斷形式的共通之處在於,它們在資本間重新分配剩餘價值,這使得個別資本家或資本家群體經由銷售高於他們生產價格的商品獲取額外利潤(如利潤率趨於一致的價格),並以降低他人潤率為代價。

另外,他們並未增加可用於再分配的剩餘價值。對於減少生產工人消費品所需勞工人數的技術創新,尤為如此-只有當此一創新普及,例如,不再為個別資本家所壟斷,它才會真正導致勞動力價值的下降以及與其對應的剩餘價值上升-而此時,工人也並未經由提高實質工資取得這些收益。

剝削與超級剝削

壟斷是與剩餘價值的分配相關,而剝削則關係到它的壓榨。如同每個資本家皆夢想成為壟斷者,尋找榨取剩餘價值最大化的方法,則寫入了每個資本家的DNA。在《資本論》中,馬克思(Karl Marx)詳細分析資本家所採取的兩種方式-以超過「必要勞動時間」,延長工作日,即取代工人與其家人消費價值所需的時間,馬克思稱之為絕對剩餘價值;而經由生產力提高減少勞動時間,以降低工人消費品的價格,他則稱之為相對剩餘價值。

而前兩者與經由降低工人消費水平減少必要勞動時間截然不同。馬克思曾於《資本論》多處解釋,「將工人的工資壓低到他勞動力的價值以下」,已「不納入考慮,因為我們假定,一切商品,包括勞動力在內,皆按十足價值買賣」。而他亦指出,「不同國家剩餘價值率的差別和各國勞動剝削的差異,是完全超出我們當前的研究範疇」(引用和進一步的討論,見我的文章〈二十一世紀的帝國主義〉(Imperialism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無論絕對剩餘價值或是相對剩餘價值,或是分別看待或一同使用,皆無法充分闡釋當代全球化生產網絡的價值關係。試圖這樣做無法檢驗理論一致性-馬克思明確自其概念不納入工人消費水平的降低。而且它們也經不起實證驗證-將諸多消費性商品的生產轉移到低工資國家,意味著這些國家的工人工資和生產力,已成為帝國主義國家相對剩餘價值主要的決定因素。此一情境的前所未見之處正在於它規模龐大。而Ruy Mauro Marini對馬克思帝國主義理論的卓越貢獻則在於,他某種程度上觀察到,在馬克思一生之中,經由超級剝削英國殖民地和新殖民地(neo-colonies)勞工所生產的低廉食物進口品和其它消費品,有助於英國自其國內提高相對剩餘價值,降低必要勞動時間,又不減少消費水準。

如果馬克思的絕對和相對剩餘價值,不足以闡釋當代全球生產網絡剝削的真實面貌,那我們還需要什麼?簡言之:超級剝削的理論化概念。正如我們所見,馬克思在資本的「一般理論」中,多次和明確地限定不討論剝削率的國際差異,以及工資被壓低於勞動力價值。而經由壓抑消費水平以降低勞動力價值(或相當於同一回事,將生產移至工人消費水平和勞動力的價值較低的國家)是一有別的,第三種增加剩餘價值的方式,它在新自由主義時代益為重要,亦為其最大轉型的驅動力量。

重新發現第三種剩餘價值的形式是一突破,它為解放《資本論》包含的動態概念提供關鍵,此系Andy Higginbottom奠基於Ruy Mauro Marini的著作,而在2009年一篇名為〈增加剩餘價值的第三種形式〉(The Third Form of Surplus Value Increase)的文章所提出,並自此發展出一系列突破性的論文和文章(見這裡這裡這裡)。Higginbottom在他2009的文章中指出,「馬克思討論了資本得以增加剩餘價值的三種不同方式,而他只將其中兩種稱之為絕對剩餘價值和相對剩餘價值。第三種機制,即將工資壓到勞動力的價值之下,馬克思將之視為競爭範疇,故而不在他的分析範圍」。

結論-帝國主義、壟斷資本主義與超級剝削

現在我們將構成資本主義的兩種基本要素同置一處-壟斷/競爭與剝削/超級剝削。如同我們一開始所見,資本家皆對成為壟斷者夢寐以求,而就越南、柬埔寨、墨西哥和其它南方國家的資本家來說,他們的夢想仍只是-夢想。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全然依賴經由超級剝削至極限或超出極限,以壓榨自己工人的剩餘價值,-或是說,依賴壟斷者及帝國主義者分食後的殘羹(中國是極其重要卻至今部分例外於此,這也是它與現今帝國主義力量衝撞的原因,特別是和日本及美國)。另一方面,壟斷者與帝國主義者的確會選擇和他們自己的工人,分享他們某些壟斷收益及帝國主義收益-買得社會和諧、擴大其商品市場,同時也為國家硬實力、軟實力的開支浥注資金,從而增強對受支配國家的帝國主義宰治。

最後,資本家的壟斷衝動,即犧牲其他資本家以奪取剩餘價值的欲望,及其對可受超級剝削勞工的貪得無厭,共同成為定義資本主義內生的、不可阻擋的帝國主義軌跡。不同於自稱擁護馬克思主義的帝國主義否認者們的主張,新自由主義時期的轉型並非代表著帝國主義的撤廢,而是達其頂點。

【延伸閱讀】John Smith書寫
1.〈GDP假象:附加價值vs.佔有價值〉 (The GDP Illusion: Value Added versus Value Capture)
2.〈南方勞工 不再「邊陲」:對Jane Hardy的回應〉(Southern labour – “Peripheral” no longer: A reply to Jane Hardy)
3.〈二十一世紀的帝國主義〉(Imperialism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4.〈對David Harvey的帝國主義分析之批判〉(A critique of David Harvey’s analysis of imperialism)
5.〈以帝國主義的真相對比David Harvey的迷思〉(Imperialist Realities vs. the Myths of David Harv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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