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的公民課

「你,簽了家長同意書嗎?」──從《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孔雀》談教育中的階級與交換現象

圖/tamdotcom(依CC授權方式使用

文/蕭唯善(台中市立文華高中公民與社會科教師)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這句話來自詩人紀伯倫(Khalil Gibran)的詩集《先知》中的其中一首名叫〈孩子〉(On Children)的詩,詩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全劇的主旨。

〈孩子〉

一個懷裡抱著嬰兒的婦人說,跟我們說說「孩子」吧。
於是他說: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
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
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他們愛,但別把你的思想也給他們,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你的房子可以供他們安身,但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安住,
因為他們的靈魂住在明日之屋,
那裡你去不了,哪怕是在夢中。
你可以勉強自己變得像他們,但不要想讓他們變得像你。
因為生命不會倒退,也不會駐足於昨日。
你好比一把弓,
孩子是從你身上射出的生命之箭。
弓箭手看見無窮路徑上的箭靶,
於是祂大力拉彎你這把弓,希望祂的箭能射得又快又遠。
欣然屈服在神的手中吧,
因為祂既愛那疾飛的箭,
也愛那穩定的弓。

公視從2018年7月7日首播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了作家吳曉樂作品的同名小說,由金鐘獎導演陳慧翎執導,透過超現實的手法詮釋五個單元劇:〈媽媽的遙控器〉說的是母親的控制,〈貓的孩子〉是外在眼光的控制,〈茉莉的最後一天〉則是茉莉對控制的脫逃,而〈孔雀〉便是說一個關於「體制內」控制的故事,〈必須過動〉呈現了一個社會資源分配制度對人性的控制。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編輯群的預設,〈媽媽的遙控器〉比較從個人式的對話去呈現扭曲的親子信任關係。〈貓的孩子〉是把它變成一種家族式、集體式的瘋狂。〈茉莉的最後一天〉反映了母親和自己家庭結構的問題。〈孔雀〉談的是對私校的執迷。〈必須過動〉則從整個國家、體制來談,當控制變成一種具像化的社會制度(如同日本驚悚小說《腦髓工廠》)。

本劇潛入當代家庭生活,梳理矛盾糾結的親子關係。當孩子面臨以考試為重心的生活壓力時,背負父母所寄予的情感羈絆,在「自由」與「管束」間徬徨遊走。父母以「愛」之名加諸於孩子身上的過度期待與監控、家庭成員間失衡的權力關係,以及為傳統社會價值與升學體制逐漸腐蝕的人性,皆在劇中被深刻描繪。

一隻能誘發人類欲望的孔雀

〈孔雀〉的故事講的是來自小康家庭的十六歲少女巧藝,在母親美琪的堅持下進入私立維德中學就讀。為了維持白富美的假象,她必須隱藏自己爸爸是個計程車司機而媽媽是個採茶女的事實。巧藝靠著與生俱來的美術天分與不錯的課業成績,在貴族學校中勉力生存。

在這所充滿有錢人的學校裡,她始終覺得自己和同學格格不入,慢慢的,在這個「浮華世界」裡的她卻無意識的變了,為了維持人際,她上學不敢讓爸爸開著計程車載到校門口。她不敢跟同學一起吃午餐,只怕同學發現她便當盒裡裝著超商飯糰。她跟節儉的媽媽要零用錢,因要配合同學一起去吃幾千塊高檔餐廳……

直到有一天,校園裡養的孔雀突然對她開口,說可以實現巧藝所有的願望,只要巧藝願意拿「一點點的自己」來交換。美琪原本以為女兒進私校後可以從此一帆風順航行到台大,豈料女兒卻往母親意料之外的航道前進。巧藝的爸媽開始意見分歧,不可思議的,他們竟然分別跟孔雀做了不同的交易……

在這個社會,活得丟臉,比死還痛苦

〈孔雀〉這個故事用很殘酷的階級來突顯這樣的規矩。能達成的就不用跟孔雀交換,不能達成的就需要與孔雀做魔鬼交易,而在這個用金錢堆起來的私立校裡,一個家境並不富裕的孩子,為了換取錢去融入同儕裡,為了換取得來不易的成績,為了換取和高富美同學一起吃法國餐廳的交際機會,換出那些用錢也買不到的所有。

關於體制內的那些規矩,大到學校的規定、小至生日禮物要送什麼,或是回家有沒有看同一部電視劇、著迷哪個偶像、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便當,都有著一定的規矩。不遵守校方的規定,會有相對的懲處,但不跟同學一起做的事,恐怕就是被霸凌、被排擠了。[1]

故事裡這些孩子這麼不舒服,在現實世界裡這些孩子就是真的這麼不舒服。戲的真正用意不是去批判父母,要去批判的是後面的社會問題還有價值觀。

你,簽了家長同意書嗎?

劇中的校長不斷用「家長同意書」提醒(威脅)新來的轉學生、巧藝乃至維德中學的每個家長和學生。

「同意書」就是一種允諾交換的契約,同意子女自願參加課後輔導課,校外教學,畢業旅行,社團成發,暑假營隊……只是這契約的內容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想要得到的是什麼?肯定,讚許,友情,才藝,光環,健康,成績,滿級分,台大入學通知書,出國留學機會,名聲,面子虛榮,望子女成龍鳳,一個好的人生……但是,代價是什麼?值得嗎?

校長手中的家長同意書交換的就是家長和孩子的自由。

劇中媽媽說:「平民想變貴族有錯嗎?」

本劇看似反映了私校光鮮亮麗的升學榜單與教學資源背後對教育目的的扭曲,值得思考的其實是到底是社會價值扭曲了教育作為?還是教育作為助長了社會價值的扭曲?

一場學校取消了書包檢查的戲,學生卻群情激憤要求教官「恢復檢查,恢復秩序」,甚至像機器人一樣自動排好隊伍,一個接著一個自我審查著。這是張力十足的一段,也很驚悚。

這一幕,其實我還真的看過,在學校的服儀公聽會上亦或獎懲規範修正草案的焦點座談上,來自某些家長代表、學生代表的口中眼中。

這些校園現形在在的提醒著所有的人:「體制的僵化,早已深深地在我們的大腦裡,建立出一套強大又堅固的系統,即使沒有那些故有的規定,仍然需要活絡的思考,去反抗、去打破規定。」這也是我近年來為何要堅持開設思辨性的特色選修課程以及帶著學生檢視校規的內容、意義的初衷。

我又想到了之前期末時看著某特色課程學生訪談阿公阿嬤的報告影片中,某個經歷過戒嚴時期的阿公說「現在的社會就是太自由了才會這麼亂」,學生問阿公如果再回到戒嚴時期這樣好不好?阿公說「應該會比較好」。

交換,是我們終其一生要面對的事

回來談談「交換」。校園中的權力如何交換?

當權力小的一方必須不斷以「順從」來換取對方的資源(表面上的「互惠」原則與「公平交換」原則),這種權力(不對等)關係便可能正當化,並發展出順從的規範。當這種規範進一步擴散,納入更多的成員,可能形成更穩定的「組織」或「制度」。若「互惠」原則與「公平交換」原則遭破壞,權力關係可能失去正當性,並產生衝突及變遷。

我在曾經參加南區公民與社會教師自辦的「蘇格拉底的午后~高中哲學教育社群」,共讀了《法國高中生哲學讀本》。其中我們唸到「權力的正當性(權力的正當化,legitimation)如何經過交換而來」?我發現在校園之中,這種透過「交換」資源獲取權力正當性的現象無所不在的存在校園的每個成員之間,諸如:校長和主任之間;校長和老師之間;老師與老師之間;老師和學生之間;老師和家長之間;學校和家長之間;學校和學生之間;學生和學生之間。

學校行政與教師之間的組織文化以及學校與學生之間(或師生之間)的組織文化之所以很難改變,正是因為彼此表面上維持著一種互惠與公平的關係,進而發展成穩定的制度。政治學者Peter Blau(1918-2002)將權力的面向帶入交換的視野提出了「社會交換理論」:「權力的不平等分配既是交換的結果,也會影響交換的過程」。

當權力小的一方必須不斷以「順從」來換取對方的資源(片中的孔雀可以是任何一個權力者的化身),這種權力關係(不對等)便可能「正常化」(家長同意書),並發展出順從的規範(檢查書包、負擔帶隊老師出國團費)。當這種規範進一步擴散,納入更多的成員,就會成為更穩定的組織、制度,或者說「互惠原則」(校長辦理的定期交換生日禮物大會、明星學校學區、大學甄選優勢……)。

這種透過交換資源獲取權力正當性的現象無所不在的存在校園的每個成員之間(私校尤甚),而學校的組織文化、師生關係之所以很難改變,正是因為彼此表面上維持著一種互惠與公平的關係,進而發展成穩定的制度。

這種校園的交換關係,在學生的生活中成為了一種無所不在的「規訓」、「價值意識」。

若想要讓同學思辨校園中的交換現象,建議老師們在教學上可以帶領同學思考幾個問題:

Q1.在校園生活中,誰和誰在進行交換?他們為何要進行交換?
Note:(校長和主任之間;校長和老師之間;老師與老師之間;老師和學生之間;老師和家長之間;學校和家長之間;學校和學生之間;學生和學生之間。)

Q2.校園生活中的交換行為如何進行?各自拿了甚麼出來交換?各自想換到甚麼?透過怎樣的「介質」?
Note:(成績,知識,工作權(收入),聲望,成就感,安全感,職位,被肯定……);(分數,獎懲,秩序整潔競賽,作息自由度,可否舉辦班遊/旅行/晚會,可否加入儀隊/校隊……)

Q3.權力不對等的兩方進行交換時會不會有甚麼問題?
Note:(表面上可能是自願的、互惠的、公平的,實際上是被迫順從的,久而久之,多數人將之視為一種「正常化關係」。)

Q4.交換有助於創造「公平」還是「平等」嗎?(公平:人人得到其「應得」的份額;平等:人人得到「相同」的份額。)
Note:(校規的管制手段允不允許例外?班級的資源分配如何進行?座位、獎品……)

Q6.若交換的結果有沒有可能會帶來對其他人的「外部性」呢?那是甚麼?
Note:(開不開冷氣?要不要統一穿制服?……)

拉・波埃西《自願為奴》:為何人們甘願放棄自由,成為順從之人?

我借用拉・波埃西這位16世紀才卻英年早逝的哲人所留下的《自願為奴》當作註腳。[2]

對於為何人們甘願放棄自由,成為順從之人?拉・波埃西認為關鍵在於:只要讓人民對自由感到陌生,以致忘卻自由,那他就完全不會感到(察覺)自己處於奴役狀態。要如何做到呢?讓人們懦弱?恐懼?都不是,以武力造成(自我)欺騙(或說是習慣)。

於是,即使人們知道這種統治是暴力,知道人民的數量千百萬倍於統治者,這種統治也會建立在人民的同意之上(而不是懦弱或恐懼)。

第一代的人民為了逃避戰亂而賦予統治者權力,平亂之後人民往往選擇自我欺騙,若不繼續提供這樣的同意則無法繼續換取生存。但後代並不一定能理解前人這種交換是來自被迫放棄自由的狀態。

於是第二代人民,生於枷鎖之下,且在奴役中成長,奴役狀態成了他的自然狀態,成為習慣的日常。

拉・波埃西的對於「自願為奴」現象出現的解釋有以下結論:

1. 人們先是「習慣」奴役屈從,如同他們的父執輩,說服自己接受不幸,經年累月後,人們對自由的原始欲求就被習慣奴役所取代。

2. 人們被以奴隸方式養育,這種方式讓人失去自由,也失去勇氣,不敢抵抗,並譴責那些抵抗者,破壞了安全秩序,只想爭取自己的個人利益。

3. 用過度安逸的生活方式來「愚民」,不思不覺。以各種娛樂和享樂,或以金錢的誘惑,或以新奇的消遣,讓人民對統治無感。

4. 造神。透過各種傳說、故事、碑文等方式,傳頌統治者親民、具有特異能力、悲憫、具有雄才大略等形象,並以各種華麗的詞藻訴說著共善、公益,讓人民歌頌著對其堅定不移的崇拜。

5. 利益。有一群有別於中下階層的家奴、寵臣、巨賈,聚集在統治者身旁建立小統治集團,透過忠誠的揣測取悅統治者以便得到厚愛,換取剝奪別人進而豐厚自己財富的權力。這個小集團並不在乎是否有自由、統治者是否行暴政,為了維護他們的利益,他們會允許下一個階層的人,去壓迫、剝削或排除任何更無力的公眾。

以意識形態的方式進行著柔順的統治

然而,正如勒弗、傅科、阿圖塞等人指出,當代所面臨的問題是,統治者不以殺戮或鎮壓的方式運用、展現權力,而是以意識形態的方式進行著柔順的統治。權力不再以具體的(例如暴君、獨裁者)的形象出現,而是以無人稱的形式(規訓、意識形態、資本主義、公共利益、國家安全、經濟發展、專家治理……)鑲嵌於社會關係之中。

「權力」與「順從」其實是一種「想像」出來的社會關係,這種想像透過習俗、道德、國族、媒體甚至資本主義所形塑。

因此,抵抗不僅在於是否賦予統治者權力,而是必須更基進地思考,如何拆解整個社會結構中無臉孔、非具體/非具體狀態的意識形態或權力佈署。也因此,比非暴力抵抗更急迫的事,是如何徹底改變社會結構,不僅個人獲得解放或自由,而是整體社會獲得解放,終至人能獲得徹底的解放。

拉.波埃西:「只要你們願意嘗試,就能拯救自己,當下你們立即自由。甚至無須抵禦或者動搖奴役你們的人,只需要單純瓦解對他的支持,你們就能見證到,巨獸少了底盤,將崩塌傾穨。」

階級暴力~所有形式的壓迫,都是對階級的歧視所生的暴力行為

「你要認真讀書、考上好大學,就不會像我那麼苦!」、「國高中辛苦6年,將來享受60年;國高中享受6年,將來辛苦60年」是巧藝媽媽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她自己就是「學歷至上」社會的受害者。很多家長也沒有意識到,當你跟孩子說「你要認真讀書,以後就不會跟我一樣這麼苦……」的同時,透露了對自我的否定與自卑感,更無意間教導孩子歧視父母、歧視低學歷者、歧視勞力工作者,甚至讓孩子歧視達不到課業要求的自己。

最終,一步步幻化成勢利眼的「孔雀」。「如果成績不好、考上一個爛學校,你們還會愛我嗎?」是許多台灣學生的最想對父母說的話。這些孩子就像巧藝一樣,他們非常體貼、聽話,被父母硬是送進私校、升學補習班,也沒有任何怨言,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成績越好,就能換得父母更多的關注與讚美。

但這群「討愛」的孩子,卻總是被父母永遠不滿足的成績標準,折磨的傷痕累累。要考上第一志願、要唸台大,還一定要挑最有「錢途」的科系,如果能再念個碩博士再好不過……到了最後,真的好想問父母:「你們到底愛的是名校?還是我?」而巧藝媽媽瘋狂的「學歷情節」,也不過是在提醒這些家長,千萬不要錯把小孩當成自己的「第二人生」,過去沒做到的、被羞辱的、失敗的、沒享受到的,全部加諸在孩子身上。「望子成龍」的下場,反倒讓孩子失去學歷以外的一切、更喪失了擁有幸福的資格。[3]

台灣父母很少去討論、承認「家庭會傷人」,所謂令父母自豪的「快樂學習」背後亦有階級議題。「快樂學習」很多時候還是由資本堆砌起來的,因為有時候當你發現孩子的天賦後,必須花更多資本去支撐。但不管是在原著或劇裡,談的都是比較中產的家庭,一般家庭小朋友必須透過考試拿到比較好的資源才能按照他的天賦去走,所以這背後也有階級的議題。[4]

人生勝利組的校長或者老師們常會告誡社會新鮮人: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台大校長還說:沒有那個實力,領22K都還嫌太多!面對這些人生勝利組的指責,社會上絕大多數的「失敗者」(事實上台灣目前有83萬勞工月薪領不到30K),也只能含淚默默地吞下這種指責。」不論是較早期的產業結構轉型,到近期中國崛起後的產業外移,都不可否認的是就業機會變少與貧富差距的跨大,然而許多已屬於既得利益者卻透過類似上述的言論來說明失業低薪者的地位產生原因,他們將失敗歸咎於勞工個人的不努力卻迴避了社會上那些結構性的壓迫。

很多名人演講時,時常從他們的話語中觀察到一些隱藏性歧視的語言於其中,但名人也是人,他們的許多思考模式一樣會受到台灣社會主流思考的影響,社會上出現的性別歧視、種族歧視(例如公車司機說明外勞集散地,或者台中人說不要去一廣那裏被外勞給攻占了),也而相關新聞也說明了社會一般人的價值意識。這些就是令人擔心且一般人很少意識到的「階級暴力」。這樣的暴力,複製了台灣既有的意識型態,打扁了一般人所認為失敗者的人生,也同時維繫了既有優勢階級的統治。

以法律界人士為例,普遍來說較少出生於貧困家庭,即便出生窮苦家庭,現今的生活也屬中上階層,曾有個法律案件是連崇凱殺父案,因為連無法再負擔照顧父親的費用,在擔心經濟斷炊的壓力下,他決定用枕頭悶死其父親之後再自殺。最終檢察官以殺害直系尊親屬的罪名提起公訴,求處16年的徒刑。一審法官說他「情有可原」,到了第二審跟第三審卻說,兒子照顧父親,是「法律上的義務」,也是盡孝道的本分,豈可因壓力或經濟困窘,藉酒殺父。

釋字535號李永得的盤查案,因為穿者拖鞋逛街被臨檢,又比方在我們參訪一些博物館時,會看到門口的警告標語:穿汗衫、拖鞋禁止入館。這樣的禁止標語很常見,另外如尊重他人,請勿穿拖鞋進入辦公大樓。這樣的規定,可能就是一種階級暴力,因為它已經預設了這樣穿著的人,是不夠資格進入屬於高級的場域,而在台灣,哪些人會是被如此預設穿著呢?大家心知肚明,就是黑手的勞工階級,要進入博物館參觀的人,就是必須符合主流意識形態(且是上流文化)規定的樣子:乾淨、整齊、有教養。

在冤獄平反協會救援的案件中,得到社會聲援力量強烈的個案案主,通常都是如你我尋常的升斗小民(沒有人是局外人),而原本就有幫派黑道背景的冤案案主則往往「剛好」容易被社會大眾「遺忘」。

「階級暴力」,這群握有權力的優勢階級者,習慣以他們養尊處優的環境與行為,來評斷無權勢者的行為;社會排除的方式,通常是以隱晦的方式進行。

社會排除的方式通常是以隱諱的形式進行

從移動勞動者的生命刻度來觀察會更為顯明。我們可以看到從湯英伸案到阮國非案,如果說原住民勞工是這個社會的奴隸,那麼當代移工肯定是奴隸中的奴隸。對「原住民」、「外勞」的歧視,其實就是「階級歧視」。透過職場、婚姻、教育、媒體、勞權法規等等方式,展現其「階級暴力」。社會壓迫來自汙名、偏見,背後是階級歧視,顯現於階級暴力。

要讓學生理解壓迫,可能無法從他們的生活經驗去感受,除非他的人生剛好有類似的背景。當學生看不見受壓迫者的臉孔,他們很難想像受壓迫的狀態。就算學生偶爾看見了一個受壓迫者的個案,她也只會對個案視為是社會的「異常」而給予同情,而非存在的「日常」。

這種同情,基本上對於改變這種階級性的歧視帶來的壓迫並無改變的可能。因此老師要盡可能的讓學生「看見」社會上容易被忽略卻真實受迫的群體,例如國際移工、無家者、精障者、更生人、跨性別者、同志、家暴受虐、藥物成癮者、性工作者(特種行業人士)、原住民、氣候環境難民、受工業汙染居民、受迫遷居民……透過是當素材的蒐集,慢慢的讓學生理解社會的模樣與他們的以為是不同的。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講到這邊我不得不批評一下「家長」對教育的干擾,往往也是造成學校教育作為扭曲的幫兇之一。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學校家長會這個組織?雖然家長會其實「並非」學校的組織(僅為一般人民團體),但依法在很多的正式會議法定出席人士中,幾乎都會有「家長代表」,家長代表多來自學校家長會的成員,能夠選上家長代表並且成為「家長代表中的代表」的,可以想像他的社經地位與成長背景是如何的優秀。

我在很多的各種委員會議中有機會和很多各校的家長代表共同出席,我常常會聽到某些家長代表會發言一種言論,諸如:請學校加強管制,強化道德教育,增加輔導課節數,增加模擬考次數,維持七點半到校規定,不要開放服儀……相反的我不曾聽到過這些家長代表談教育本質,談學生的獨立思考。

他們談的是「我代表『所有的家長』希望學校……」。

所有的家長?所有的家長到底怎麼想的,似乎也沒有人真的知道。

曾經聽一位公立學校的家長會長談到他的女兒,國中時唸的是人人擠破頭想要進去的頂尖私立女中,但後來放棄了直升高中部的機會來就讀公校。為什麼?女兒國中三年在私校因為想法比較多,漸漸的被認為不太聽話,也慢慢出現人際上困擾,後來才明白那就是一種關係的霸凌。

不管家長怎麼跟學校溝通反應,校方的態度就是「我們這裡就像一個溫暖的大家庭,每個同學都是我們自己的女兒,希望大家相互包容體貼。」好像孩子的問題不可能存在,家長過度緊張了似的,於是問題就這樣被粉飾太平。國中三年下來,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不再帶著笑容、期待上學,而學校也依舊是個人人稱羡、漂亮榜單的頂尖私中。直到女兒離開那裡,到了公校,有正常的學習氣氛和人際互動,才又恢復了那個正常開朗的笑容和學習態度。

以2018年的台灣來說,國小中高年級為報考私中補習的風氣已經愈來愈盛。在台中南投地區,甚至每三個國小畢業生就有一個選擇讀私立國中。從體制層面著眼,私校的崛起與現行的教育制度和教育現場絕對脫不了關係。

我這裡無意批評私校太多,因為我自己很多同事(絕大多數)如果小孩沒上第一志願的話,也是優先讓小孩就讀私校,只是和片中主角家庭的社經學歷弱勢背景有所不同。我可以理解為何她們要把小孩往私校送,我甚至不能保證我的蕭蘋果、蕭鉛筆以後是不是絕對不會去唸私立學校。

如果教育的本質是以「人為主體性」的一種教育假設(不是個人功績表現或對國家社會的貢獻價值),那公校教師不是最應該相信教育本質的一群人嗎?公立和私立的學校哪個最能培養學生自學與獨立思考的能力?又目前大學的取才在乎的是學生的自學、獨立思考能力還是學測指考成績?這個社會呢?在乎的又是哪種價值?

每個人都是在為了孩子的未來著想,用盡心思安排鋪路,但誰又看的見自己反而可能是心靈上的瞎子?那個校長和孔雀交換掉的不就是自己能夠看的見他人的能力嗎?最後只剩緊握著站在禮堂舞台上的地位(即便是已經交換掉自己雙腳根本無法站立),卻看不見台下滿滿的空盪……

如果到頭來升學率是校長交換來的,那些看起來荒唐禁止的條文在一一交回的家長簽名裡,讓孩子成為沒有選擇的機器。最後,你會看見這個世代的孩子,為了換取錢,可以出賣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才能。

讓孩子經歷生命的本質是否真的那麼不應該?那些災難,挫折,轉變,機會,然後成為懂得思考、自行決定、負責的人。不要讓孩子成為某個實現自己人生遺憾的代償者或者老年生活的依靠,因為每個人都是具有獨立存在價值的自由人。

[1]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孔雀(有雷),換日線
[2] 自願為奴,為何人們甘願放棄自由?,說書 Speaking of Books(2016.06.25)
[3] 「考上台大,就不會像我那麼苦!」風傳媒 陳憶慈(2018.07.30)
[4] 【放・文化】專訪《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製作人巫知諭:社會對女性期待太多 放言獨家 放・文化(2018.07.27)

延伸閱讀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菁英主義,讓我們變成藝模一樣的人 womany 女人迷精選(2018.06.25)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掀開教養困境,卻不給父母一把避雨的傘,關鍵評論 張瑀琳(2018.07.24)
當爸媽說「將來你一定會感謝我」──專訪電視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原著作者吳曉樂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父母對孩子的愛會有條件,孩子對父母的愛沒有條件,所以才會有情緒勒索(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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