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436集|臨檢拼業績、追車搶考績 扭曲的警察還算「警察」?

文/曾霈榆

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引發熱議的《九槍》近期於全台各大戲院上映,講述2017年阮國非在偏僻河邊被舉報意圖竊車,遭警察連開九槍,延誤送醫後身亡的社會事件,並試圖從中梳理制度面問題。已看過三遍《九槍》的基層員警王惀宇,曾在映後座談分享自身想法,也撰寫過文章評論,今年二月更出版《活得像個穿制服的人:我是警察》一書,為基層員警發聲。本集《燦爛時光會客室》邀請基層員警王惀宇,探討《九槍》背後藏著什麼樣警察的制度缺陷?在他的新書中又揭露哪些基層員警的心聲?不當勞動與績效主義如何影響第一線警察?

警察教育訓練缺乏事實還原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完新竹移工與警察執法衝突的現場紀錄。」王惀宇表示,這部紀錄片帶給他很大的衝擊,據他過去參與的警察教育訓練經驗,進行案件分析時,僅有一面A4的簡略事件報告,交代當時警察的處理方式以及背後涉及的法律,這讓基層員警對現場判斷只能基於想像,無法完整還原事件,難以理解事件經過以及警察當下為何如此判斷。

王惀宇以去年發生的「台南殺警案」為例,事發後警方曾辦理多場教育宣導,但案件的經過他至少聽過四種版本,包括員警如何遇到犯嫌以及為何至現場,事實上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說:「如果我們連整個事件的紀錄都不知道的話,沒有人知道到底哪裡出問題。」這些事件對大眾與警察而言,僅會是新竹一位移工死亡、台南兩位警察死亡的資訊接收,無助於避免未來再度發生類似案件,足見事實還原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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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重視警察養成 從《九槍》看警察制度缺陷

據王惀宇的觀察,警察對這部紀錄片的態度偏向兩種方向,第一種是願意觀賞《九槍》,有興趣對事件做進一步的了解與探討;第二種是覺得蔡崇隆導演較站在移工的角度,認為《九槍》在批評警察。但對王惀宇而言,這部片並沒有刻意去評價警察或移工,而是更關注移工遭遇以及政府機關的處理方式,觀賞這部片有助於大眾更了解警察,同時也能讓警察更了解自身。

王惀宇表示,《九槍》主要探討移工族群在台灣社會上的遭遇,對警察的角色較少著墨,也未對警察行為給予評價,僅作為事件相關人進行闡述。對他而言,感觸最深的是警方家屬在訪談中提及陳姓員警「只是一個20歲孩子」,他說,若換作是他,在剛畢業兩年的年紀,並不會比陳姓員警處理得更好,甚至可能讓周遭的人陷入危險。

王惀宇說明,雖然阮國非的身分是失聯移工,但警方當初接獲報案時,僅知民眾的車輛正被一位現行犯損毀。他回顧法院或監察院對該事件的調查紀錄,在警方抵達現場時,看到阮國非身處於被砸壞的車中,對其喊話後,阮國非從擋風玻璃跳出,與警方起衝突。他認為,在如此短暫的瞬間,難以得知警察已基於現場資訊判斷對方是移工,若單單將其視為警察與移工的對立事件,恐過度簡化,即使阮國非是台灣人,仍可能是同樣的結局。

「如果你說他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這樣的環境,那是誰的問題?」王惀宇認為在警察訓練、勤務編排、警力使用以及裝備等方面,在片中尚未被完整說明,若未來有人能針對案件去延伸討論,將有助於警察實務操作。

警察背負重擔 移工相關案件非重點業務 

主持人管中祥表示,警察制度背後的養成過程十分重要,在阮國非事件發生後,他曾和正從事外事警察的學生討論警察對移工的了解,但學生告訴他,當他還在警官學校念書時,並沒有太多關於多元文化的訓練, 或是對移工處境的了解,對於移工的認識大部分來自學長姐或是社會裡的刻板印象。

王惀宇指出,和過去相比,這幾年政府有試著改善問題,例如教育課程安排對移民政策的認識,也鼓勵學習東南亞族群語言。不過,他覺得移工案件涉及移民署及勞動部,在警察的主辦業務下,不算重點業務,當許多事務都丟給第一線的派出所員警執行時,面對如此龐雜的業務,難以將每件事處理得當,更應探討機關功能及警察任務的分配。

王惀宇認為,可透由公私協力去解決警察業務過多的狀況,他以日本為例,當有遊行等群聚活動發生時,會將工作外包給保全業者,讓主辦單位聘任警察認可的保全業者,自行承擔辦活動的安全責任,填補公部門的不足。在美國則使用大量輔助警察,協助警察做簡易文書工作以及人犯的接送。

警察高工時低加班費 寫書盼改變

王惀宇在今年二月寫作出版了《活得像個穿制服的人:我是警察》一書,讓大眾重新認識警察為什麼會活得像個穿制服的人?他認為,警察行政屬於公共事務,與人民切身相關,從民主治理的角度來看,應被公開討論,例如在美國許多州皆公開密錄器影像,甚至槍械使用也需要公開對公眾解釋,唯有資訊公開,才能達到憲法資訊權的真理。他希望透過寫書,讓警察族群讓他們重新認識問題,也使民眾更了解警察內部的運作,才能改變現狀,讓未來擁有更多可能。

五年前《燦爛時光會客室》和王惀宇的訪談中,提及警察長時間面臨高壓環境,需花費大量心神處理警察相關業務,缺乏休息時間,勤務編排的間隔只有四或八小時。在《活得像個穿制服的人:我是警察》書中,同樣觸及過勞以及勤務龐雜的問題,甚至提及平均一天僅睡五個小時。

王惀宇表示,工時黑數問題難以界定,警察需要隨叫隨到,且準備出勤時間往往並未被計算在工時內。過去警察工時規範最大的突破,是三年前的大法官釋字七八五號,將其納入健康權的探討,將原先輪班間隔從8小時改為11小時,若超時補償不足,可以得到更高的加班費,然而這實際上卻沒有被落實。加班補償以國外為例,日本警察出勤超過兩小時可得1.25倍的薪資,英國則是超時一律以1.5倍計算,這樣的制度除了肯定勞工的付出,也能約制資方,他表示國內警察的加班費非常低廉,年資超過十年的他加班費時薪僅210元,剛畢業的員警時薪更可能只有170元,低於基本薪資。

王惀宇表示,《公務員服務法》中並沒有課責機制存在,難以像《勞動基準法》能對雇主有約束力,儘管法規定得再漂亮,在執行面仍難以落實。且警察工時規範屬於行政機關的法規命令層級,由警政署訂定並交由內政部核准實施,概念等同於勞基法授權雇主修法,報告給勞動部核准,將資方與監督者混為一談,無法達到監督效果。

被績效主義綁架 追求量化指標

過去《燦爛時光會客室》訪談過的三位警察,以及《活得像個穿制服的人:我是警察》書中的內容,皆提及「績效主義」使警察疲於奔命。王惀宇認為,在公共行政討論中,績效的設計並非用來評量個人表現,而是在評估公共政策目的是否達成,但近年警察在執行績效管理時,常使用「量化指標」制定刑事或交通案件績效,導致警察只需追求達到目標數字,不論辦案品質。他舉「桃園女老師遭盤查上銬」為例,當警察的行政目的只為了達到量化指標,對人權恐產生影響。

王惀宇說,美國強調警察不能為了績效執法,許多州更明訂禁止使用量化指標評核,對警察的考核採綜合性評鑑,包含報告能力、文書能力、是否履行義務以及裝備操作能力等等,多方面評鑑警察是否適任,或者如何使其更精進。

警察問題遭忽視 須落實組織內民主

據王惀宇的觀察,警察系統現正面臨多重問題,警界卻常將其忽視,把台南殺警案、嘉義鐵路殺警案以及阮國非案僅視為個案,沒有意識到這已是系統化問題。他認為台灣的《警察法》在60年間幾乎沒有改變,仍沿用上世紀公共法的思維,已不合時宜,能夠落實組織內的民主十分重要,公民與基層的聲音應被重視,第一線發生的問題才能被解決。

王惀宇表示,過去警察在行政、政策制定以及學術研究皆相對封閉,缺乏刺激,他希望能透由進修將自身學到的社會科學應用或者法學的觀念帶入警察領域,也將警察內部問題帶到社會上,落實民主治理,並不怕遭秋後算帳,影響升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