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時光會客室

【燦爛時光會客室】第446集|非凡小人物 李棟樑與鹿港反杜邦運動

文 / 黃馨慧

1980年代開始,台灣政治、經濟出現改變,社會運動風起雲湧。1986年,美商「杜邦」曾計畫在彰化縣的鹿港小鎮設立二氧化鈦製造廠,卻招來當地漁民群起抗議,當時在縣議員李棟樑帶領下,居民展開一連串抗議行動,時任《人間》雜誌編輯的鍾喬、蔡明德也在抗議開始不久後進入鹿港,以文字和鏡頭紀錄這場台灣解嚴前規模最大的社會運動。他們不僅是反杜邦運動的紀錄者,更是重要的參與者,《人間》雜誌也採訪過反杜邦運動的核心人物李棟樑。

本集節目邀請鍾喬與我們分享反杜邦運動中,當地居民為了自己的生計和文化,如何替自己發聲? 領袖人物李棟樑又如何在解嚴前夕的狂風之中,掀起台灣社會運動的波瀾?

反杜邦運動開始後,正在服役的鍾喬偶然在報紙上看見這則消息,於是向當時正在試刊時期的《人間》雜誌創辦人陳映真提議要重視這場抗議行動。陳映真與鍾喬認為,反杜邦運動在當時的大環境下有兩項必須重視的原因,其一,美商杜邦身為跨國大企業,卻製造環境污染,對在地造成危害;其二,反杜邦運動其實是一場「預防性」的抗議行動,以捕撈、出口水產為生的鹿港居民對於尚在籌劃階段的、具有強大資本力量的美商杜邦公司到鹿港設廠一事,展現強烈且堅定的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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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退伍後,隨即和《人間》雜誌攝影記者蔡明德前往鹿港。在《人間》雜誌第十期裡,鍾喬以兩篇文章來報導反杜邦運動,第一篇《用鹿港人的眼睛來看》從鹿港人的觀點來描繪這場工業污染下的人文反撲,第二篇《風雨大杯酒》則勾勒出行動的反杜邦運動的領導人物——彰化縣議員李棟樑,如何登高一呼、赤手掀起台灣反公害運動的浪潮。

1960、70年代開始,台灣大力發展經濟、犧牲農業,付出大量自然成本、社會成本創造出所謂的「經濟發展奇蹟」。一直到1980年代,為了經濟奇蹟而造成的人為破壞開始反噬,河川污染、廢氣排放充斥台灣環境。鍾喬直言,「我還記得,當時全台從基隆以下到南部,沒有一條重要的河流沒被污染,」土地污染的嚴重性不言自明。

當時也是台灣民間力量開始厚積薄發的年代,反杜邦運動原本只是在地居民捍衛家鄉的發聲行動,最後卻演變為1980年代激起台灣社會運動蓬勃發展的里程碑,這場運動背後的重要推手就是李棟樑。

李棟樑原先在鹿港經營父輩傳承的百年香舖,後來加入鹿港青商會,由於熱衷公共事物又有社交手腕,李棟樑在1985年初次競選就高票當選彰化縣議員。1986年,美商杜邦計畫在彰濱設廠,李棟樑得之後便帶領民眾展開一連串連署、抗議,獲得廣大迴響,最後成功逼退杜邦。鍾喬指出,由於經營香舖,李棟樑與在地居民關係緊密,加上平民出身的背景,在李棟樑身上展現很強韌的草根性,能在短時間內凝聚在地民眾的共識。「鹿港漁民凌晨出海捕魚,結束辛苦的工作之後,會自發地走到李家的香鋪,幫忙摺抗議行動的傳單。」鍾喬分享當時的情景,足見這名草根性反公害運動的象徵人物,具有多麽強的號召力。

說到李棟樑,就不得不提到他豪邁的好酒量。鍾喬在《人間》雜誌裡,以「風雨大杯酒」為標題來紀錄李棟樑,「風雨大杯酒」究竟是什麼意思?鍾喬解釋,李棟樑家裏有兩副書法對聯,是鹿港的國寶級書法家施得英先生所贈,對聯上寫著:「風雨弋杯酒,江山萬里心」,

此一「弋」字出自《詩經》的〈女曰雞鳴〉篇,指的是繫繩的箭。然而,當時李棟樑的家人們都會將「弋」字錯看為「大」字,於是出現「風雨大杯酒」這句話,貼切地勾勒出李棟樑為人豪爽、大氣、好酒量的形象,更能用草根的精神來連結鹿港在地居民。

李棟樑除了具有草根精神,更有優秀的組織能力和靈活的應變頭腦。鍾喬分享,李棟樑作為地方政治人物,當時在組織鹿港民眾進行抗爭時,即使面對鎮暴部隊,也能不驕不躁,以踏實謹慎的心態和警方溝通,同時十分堅定自己與民眾並肩作戰,不輕易妥協的立場。李棟樑也在解嚴前夕,組織反杜邦的鹿港民眾一起搭乘遊覽車,北上到總統府前的凱道,居民們如同一般遊客來旅遊,一個接一個從遊覽車上下來,沒有激進的抗爭和碰撞,而是紛紛從胸口掏出一塊塊寫著「怨」字的紙板,表達訴求,警察見狀立馬圍上來阻止,場面一度十分緊張。鍾喬指出,社會運動的抗爭者其實本意並非成為暴民,李棟樑為了保護鹿港民眾,想出了這個方法,用相對平和的手段讓民眾表達意見。

當人們談論新聞,常常預設新聞應站在客觀、中立的視角來報導事件,然而鍾喬指出,所謂「中立的報導」,表面上是兩造並陳,讓資方和勞方都有發言空間,但其實這樣的形式僅僅只是呈現雙方論述,無法更深層地檢閱社會的結構性問題,而讓抗爭者有發言的空間,更不代表他們因此擁有了更多反抗的力量。例如當時反杜邦運動的多數報導,雖然會讓抗爭者現身,但沒有觸及抗爭事件背後的階級問題。

鍾喬表示,《人間》雜誌的報導者,會去思考如何站在底層的角度檢視問題,並深入底層、親身觸摸到底層人民的生活,是《人間》雜誌的重要精神。因此在反杜邦運動中,鍾喬誌不僅作為紀錄者,隔著相機鏡頭和紙筆從外頭圍觀,也會與民眾並肩站在一起,和鎮暴部隊對峙。

反杜邦運動之後,鍾喬仍持續投身台灣環保議題,他曾踏足菲律賓了解民眾戲劇,因此從1990年代開始,將《人間》雜誌的報導精神轉移到民眾劇場,後來又被鐘聖雄與許震唐的紀實攝影展「南風攝影展:台西村的故事」感動,加上2015年開始,鍾喬在台西村展開「台西村證言劇場計畫」希望帶領當地民眾,透過他們的身體去表達台西村備受六輕pm2.5汙染的故事,在驅車前往台西村的路上,鍾喬必會經過當年反杜邦運動的彰濱工業區,從1986年到2016年,這片土地跨越30年,環境污染的問題依舊以不同的方式存在、重演,鍾喬不禁油然而生一句話:「30年後,台灣的環境教育依然悲哀,環境問題是一個階級的問題,受害者永遠是社會的最底層」。

幾十年來,為了經濟發展,台灣老百姓敲鑼打鼓歡迎資本家故鄉設立工廠,希望創造更多就業和發展機會,然而事實是,企業寧用更便宜、易管理的外籍勞工,不願為本地勞工提供就業機會,留給本地居民的僅剩被污染的河水和混濁有毒的空氣。老百姓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文化行動就變成反抗的僅存路徑之一。鍾喬分享,民眾劇場讓他看見知識分子和民眾之間產生的對話機制,如同陳映真說過的話:「我們能寫出這麼好的故事,是因為這些受苦的人讓我們有故事可寫,」鍾喬認為,受苦的人們用他們的故事,讓知識份子在心裡能有一面鏡子去看見自己,不論是在《人間》雜誌擔任報導者,或是從事民眾劇場,身為知識份子要如何站在民眾一樣高度的視角,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