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

【工輔法系列報導1】昔日台灣之光 今日違章工廠濫觴

文/公庫記者洪育增

《工廠管理輔導辦法》目的在於管理及輔導農地違章工廠,從2001年開始增修條文至近年。2018年4月,國民黨立委廖國棟突襲排審《工廠管理輔導法》,行政院也在2019年3月份提出「政院版草案」作為修法方向,立法院在6月份完成審查。

關於農地違章工廠的歷史可追溯至台灣早期經濟發展景況,一間農地違章工廠若要逐步邁向合法,必須脫離「未登記」狀態,並在取得「臨時工廠登記證」、「特定工廠登記證」之餘,搭配土地建物合法化、消防設備、污染程度等各式檢驗,全數符合才能真正取得「合法工廠」相關證件與資格。

究竟不斷修法的過程中,農地工廠業者如何看待此一議題?在地人如何面對生活周遭的污染?環保團體如何倡議與捍衛環境價值?經濟與環境的取捨究竟何者為優先?

公庫在2019年夏天開啟這份專題討論與追蹤,我們將視角從北部的抗議現場轉移到中南部地區,訪問目前取得「臨時工廠登記證」的綉翔企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潘時達,以及綉翔企業二代潘映寒,瞭解農地違章工廠業者實際的狀況與想法。

同時,公庫也訪談了農業工作者許文烽、彰化環境保護聯盟理事長施月英、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吳其融、時任環境權保障基金會律師郭鴻儀。我們試著從不同的面向切入,細細探究修法前到修法後究竟有哪些價值被忽略?哪些人的聲音被淹沒?

在一片稻田中,我們循著阡陌小路來到位於彰化縣線西鄉的農地工廠──綉翔企業有限公司。外觀看似一般民宅,但大門口旁的消防設備水塔過於明顯,讓我們更加確定這裡應該有點什麼東西。

綉翔由一棟主體建築、兩側鐵皮建築組成,占地約700多坪,其中做為家戶及工廠使用的面積共約為300多坪。馬路另一側以及綉翔廠房後方都是農田,就像一般農舍一樣,門口前有寬闊的停車場,映入我們眼簾的是辦公室門前一簍一簍的金屬零件

辦公室電話聲不斷,這間坐落在彰化線西的農地工廠,總員工數不到10人,卻是台灣僅存的「喇叭」製造商。產品牆上掛滿各式品項,從遛狗繩、自行車比賽插旗、員工證吊繩、黃色小鴨玩偶等,所有與織品、塑料相關的物件,只要你下單、給得出規格與尺寸,都能在這間農地工廠大量產製。

綉翔公司是台灣僅存的「喇叭」製造商,產品牆上掛滿各式品項,包括:遛狗繩、自行車比賽插旗、員工證吊繩、黃色小鴨玩偶等。

農地工廠始自家庭工廠      塑造昔日台灣之光       

「之前我在比利時當交換學生的時候啊,就曾經在我Homestay的媽媽家看到我們家的產品。」從小跟著綉翔公司成長、童年也在家庭代工中渡過的潘映寒,一邊拿起辦公室裡的喇叭產品,一邊解說。

令我們感到好奇的是,印象中這款喇叭商品應該只有偶爾在市集或路邊的冰淇淋小販才看得到,一按下去會有長長兩聲「叭─噗─」的復古喇叭,原來是綉翔的產品之一。

從小跟著綉翔公司成長、童年也在家庭代工中渡過的潘映寒,一邊拿起辦公室裡的喇叭產品,一邊解說。

「我們家的產品都會在上面印綉翔的縮寫SY,很好辨認,我發現Homestay他們家的喇叭就是印我們家的商標!」潘映寒熟練地拿著喇叭展示品跟我們說明:「像這個喇叭,我們主要進行手工加工,把裡面的簧片彈開,空氣進去才會發出聲音。這些零件都是請其他廠商做的,喇叭的『球』也是請其他廠商開模具、灌橡膠。」為了避免在海運出口過程中生鏽,喇叭的其他金屬零件也必須先經過電鍍程序才能上色。

我們很好奇,究竟這些喇叭為什麼外銷到國外?現今台灣社會已不復存在的商品,在國外究竟有哪些商機?潘映寒說:「國外比較盛行騎腳踏車,他們就會裝這個或是一些球賽也會拿這個去加油助陣,基本上國外家家戶戶應該都會有一支這種喇叭。」

潘映寒說:「我們家的產品都會在上面印綉翔的縮寫SY,很好辨認,我發現Homestay他們家的喇叭就是印我們家的商標!」

相比過往,國內對於喇叭產品的需求大幅下降,即使如此,當我們來到綉翔的工廠參觀時,工廠門口或角落一隅滿山滿谷的金屬零件仍令我們吃驚。

潘映寒淡定地說:「以前不只是這樣而已喔,以前整個客廳地板都是這些零件,隨隨便便都可以弄出好幾十大箱的貨。」這些商品儼然成為更有代表性的台灣之光,然而到目前為止,全台大概僅剩綉翔製造此一商品。

潘映寒熟練地拿著喇叭產品跟我們說明:「像這個喇叭,我們主要進行手工加工,把裡面的簧片彈開,空氣進去才會發出聲音。這些零件都是請其他廠商做的,喇叭的『球』也是請其他廠商開模具、灌橡膠。」

1992年出生的潘映寒,從小生活、成長的環境與工廠息息相關。1972年,台灣省主席謝東閔推動「客廳即工廠」運動,鼓勵進行家庭代工,藉以擴大外銷、加速台灣經濟發展,這般歷史記憶存在每個人的生活經驗中。

當別家孩子過年在電視節目與歡樂逍遙中度過,潘映寒從小就知道,所謂的過年,就是跟著家裡織帶五金工廠,一起趕出貨的日子。

綉翔公司產品多樣,其中包括固定在嬰兒車、腳踏車的玩偶裝飾品。

從喇叭到旗桿、吊牌、塑料玩具等,所有大大小小的五金零件組裝都在這間家庭工廠完成。「印象中小時候過年很忙,要出這種旗桿,把兩片圖案合在一起,用瞬間膠去黏,然後放在模具裡面把它蓋起來,除夕夜真的是家庭工廠,全家都在做,做完再去吃我家牛排。」她曾經用身體力行的方式,見證當時的經濟奇蹟。

「剛好當時也是台灣經濟發展時期,國外有需求才做得起來。」潘映寒如數家珍地把產品牆上每一項產品拿下來解釋,包括狗項圈、馬繩、拐杖帶等,每一個產品中每一項細微零件,都有相對應的來源與加工程序,缺一不可。

潘映寒如數家珍地把產品牆上每一項產品拿下來解釋,包括狗項圈、馬繩、拐杖帶等,每一個產品中每一項細微零件,都有相對應的來源與加工程序。

潘映寒說:「做到最厲害的應該是殘障奧運的名牌帶,我們要去連絡織帶廠商,帶子印出來後送去印刷廠印圖案跟字,印完再回來我們這裡。我們再用手工人力去壓鐵扣,這真的都是手工加工,從包裝、鎖螺絲到處都是。」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資料顯示,經濟成長的現象確實一路從1972年開始不斷爬升,甚至在1973年、1974年間達到國內生產毛額(GDP)年增率33.84%。

到了1984年到1993年間,國內生產毛額年增率大多維持在12%左右的成長幅度。這些經濟成長的脈絡與歷史,始於常民的日常工作累積,也始於鄉間農田土地的利用與轉換。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資料顯示,經濟成長的現象確實一路從1972年開始不斷爬升。

農地上的產業分工鏈   層層外包的污染

潘映寒的大伯、綉翔公司董事長潘時達熟練地泡起一壺又一壺熱茶,潘時達跟著綉翔從1984年打拼至今,他看盡中小企業的搬遷途徑與生存之道。

潘時達提到,綉翔在彰化市起家,當時也是利用家族住家旁邊的空地作為工廠。為了因應市場多元的產品需求與更大的工作場域,他們後來選擇搬遷到線西鄉,這塊依農田傍工廠的農地,只要客人傳產品圖片過來,能做到的他們都會願意做。

綉翔公司董事長潘時達從1984年打拼至今,他看盡中小企業的搬遷途徑與生存之道。

在這片農地中,以綉翔為中心點往四周放眼望去,同樣可見大大小小的工廠散落各處。綉翔約在2000年搬入線西鄉。當時《農業發展條例》修法通過,開放非農民身分者也可購買農地,大量農地工廠、農舍等建築遍地開花。

根據地球公民基金會調查資料顯示,2001年全台違章工廠數量共有59803家,違章工廠數量從2001年到2016年更是連年「成長」,每年新增近3000-7000家違章工廠。公部門究竟該如何斬草除根?仍是一大挑戰。

根據地球公民基金會調查資料顯示,違章工廠數量從2001年到2016年持續「成長」。

潘時達說:「其實這邊都是農業用地,你看蓋起來一定都是用『農舍』的名義下去做的。很多人的房子旁邊有另外一小間,那是什麼?那一小間有可能是工廠業者先蓋起來,等公部門審查完之後,業者再蓋工廠。先把可以通過審查的蓋起來,再偷偷蓋後面違建的部分。」

他坦言,農地變更為建地的程序非常繁瑣,必須符合內政部營建署相關規定,待地政人員現勘確認沒問題後,才可變更完成。公庫記者查詢網路上關於建設公司協助土地變更的資料後發現,普遍而言整套土地變更申請過程約需耗時1.5-2年左右。

為了節省成本,一棟又一棟的農地工廠出現在田園小路旁,甚至彼此之間進行產業分工,各司其職地做好一小部分的零件與工作。潘時達指出:「台灣最強的是『層次加工』,它跟『一條龍』生產方式不一樣。層次加工就是這個部份給誰做、那個部份給誰做,然後他們都會把東西送到我這裡來再作組合。所以這是層次加工,這到目前也是台灣很強的產業,中國大陸到現在還是跟不上。」

潘時達指出:「層次加工就是這個部份給誰做、那個部份給誰做,然後他們都會把東西送到我這裡來再作組合。」

尤其,層次加工的過程中將污染分散,例如金屬電鍍業者與染布廠業者產生的水污染,就停留在該一層次中,其他層次的加工業者無論是組裝電鍍零件,還是把染布組裝到旗幟上,都只是純粹的人工或機械「組裝」,不會再產生更嚴重的污染。

但也因為近年政府針對彰化一帶電鍍業者進行稽查,汙染降低的下場就是產業鏈的斷截。潘時達提到:「像我們曾經有過的經驗是,原本有固定跟電鍍業者合作,結果業者被檢舉,變成沒有原料,或者是環保署對電鍍業者的要求,也會轉嫁到產品的成本。」

綉翔公司產品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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