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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什麼無法抹滅──台東潮音洞寺廟拆除後續

公庫按:
台東八仙洞裡最後一間洞內寺廟「潮音洞」長期與史前遺址共生共存,並發展歷史悠久的民間信仰。台東縣政府認定「無權佔用」,已在今年11月22日拆除廟寺設施。
為了替不被國家重視的「潮音洞」發聲,民間文史人士組成「八仙洞多元文化共存聯盟」,近幾年在拆廟前後持續以文字及影像記錄洞內廟。本篇投書持續讓大家了解「潮音洞」的洞主、90幾歲的住持賴先德與其徒弟黃吉村、拆除廟寺後3尊神佛的後續。

文/八仙洞多元文化共存聯盟

賴師父坐在徒弟黃吉村家的舊皮沙發上,而不是在潮音洞裡。

見面的前一天,師父剛從醫院出院,心臟、腎臟、肺臟,身體的病痛跟佛祖脫身走一樣,從六十年來日常的規律裡現形。106年11月22日拆除工程後,三寶佛送到池上寺廟供奉,千手觀音則在台東的佛具店整修,日治時期以來的神像手指斷了兩小截,外觀也磨損,無力重新貼金箔,黃吉村還是希望做到基本的重新照顧後,再送回家中由師父供養。

前廳外的車子呼嘯而過,門口是空著的供桌。賴師父身體還虛弱,常常躺在前廳沙發上睡著,而不到一個月前,他還是每天五點起床,打掃整個潮音洞、整理佛像、供香、放金剛經、提水清洗廁所,此刻最遠能到的地方是10公尺外的土地公廟。

黃吉村念師父再這樣睡覺吹風,又住院怎麼辦?住院12天裡,黃吉村每天往返長濱和花蓮,同時照顧三個孩子,在八仙洞的賣店則關門大吉。

三寶大佛將送到池上法蓮寺。千手觀音隨師父下山到新住所。

賴師父嚴肅的對我們說:「要孝順父母,要穿乎燒,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所有的東西、住所都只是暫時住的,現在這個房子有一天也會是別人再來住。在老病死面前,是四大皆空。千千萬萬億的錢都沒有用,帶不走,可是要好好工作,存一點錢在身上,遇到生病的時候才有錢看醫生、不用煩惱。這個世界變化很快,工業區和產業都外移,年輕人沒有工作,這個問題很大。至少要把自己身體照顧好,沒有身體什麼都沒有。」一個字沒有提關於潮音洞、關於拆廟、關於佛祖和所有發生的事,只是持續叮嚀我們做人處事的基本道理。

「潮音洞」的洞主、90幾歲的住持賴先德

走進八仙洞區域,靈岩洞在兩、三個月前的考古挖掘現場已重新填沙土掩埋,此刻擺上新的展示架,介紹在此發現的新舊石器石代遺物及考古價值。曾經有過一間昭和年間就存在的靈巖寺,則隻字未見,只模糊帶過洞穴中的文化堆積遭受到破壞與剷除。

靈岩洞及考古展示架

爬上潮音洞,一切都消失了。

許願池、師父的起居室、廚房、洗澡間、神像、水泥供桌、供桌後的隔間暗道、牆上的金漆與種種沿革記載、樓梯旁楊富水阿公曾經居住的兩間小屋,甚至是下坡處的廁所,一概抹平。

洞前護欄內的植栽在這番波折後枯槁,無人照料,仍健壯蔓生的,是師父與黃吉村先前種植的地瓜葉與果樹。洞內的滴水安靜的落進坍毀的許願池,最深處有兩隻燕子停著,此外沒有偷水果的猴子、沒有小黃和跛腳的小黑、沒有好奇的遊客與參拜的信眾,兩位從木梯走下的先生告訴我們:「這裡沒有了,再往上走吧,還有一間小小的廟(指乾元洞)」。

在潮音洞內左側,曾有一大片金色塗漆上刻印著一覺法師是第二代住持,他是賴師父的師父,去年請賴師父導覽潮音洞環境時,賴師父撫摸著一覺法師的字樣,微笑著說「是師父啊」。此刻已被灰色和黑色的漆料覆蓋,遠一點的牆面有沾滿塵埃、使用多年的彩色塑膠毛拂塵,見過賴師父用它來清理神像。

地上還有一些細細碎碎的磚塊,上面是粉紅色、金色或藍色的塗料,它們曾經是潮音寺與師父住所的一部份,也是這麼多年來,曾經一點一滴建造、並承載諸多歷史與回憶的一部分。理解了為什麼黃吉村不願意帶師父過來。

消失的潮音寺

潮音寺碎磚

往山上再爬,永安洞考古挖掘出的大洞仍留在那,下次的颱風或大雨,會不會又一次聚積太多水再往下暴衝?那更往上在乾元洞附近另一個考古大洞呢?大洞上原本遮蓋的兩塊帆布,增加到近十塊帆布,裡面的大洞比永安洞更深,約有一層樓半,而此地地形則是類似斷崖面的邊坡。這次走進海雷洞,也額外發現原來海雷洞邊坡也有一個考古大洞。

12月29日,台東縣政府歡欣鼓舞的發了官方消息,縣長黃健庭到八仙洞視察,「排除洞穴被廟宇長期佔用,完成潮音洞的清理」,台東縣政府文化處處長鍾青柏甚至在幾個月前因「堅定立場,一舉完成占用超過80年之八仙洞國定遺址拆遷」而獲106年行政院模範公務人員。順著官方詞義,有更多新聞訊息報導「清理」、「佔用」、「歸還」,這些字眼不斷再現。

好像清理的不是人、不是歷史建築,而寺廟仍是「佔用者」,再度誤導民眾,無視這些廟宇的歷史脈絡、先於國家就存在的事實及文化資產價值,再度污名八仙洞寺廟與居民。學術與國家機器的傲慢,根深砥固。

乾元洞附近邊坡

回到黃吉村家,千手觀音送回來了,師父指給我們看,然後師父笑了,很柔和、我們也很習慣的那種笑容。僧侶的任務再度被賦予,力量就再生。黃吉村老樣子粗聲粗氣,看師父鬆了,也笑的有點可愛。生活艱難不會消失,就是面對再面對。

香港學生阿方在新聞上看到三寶佛被拆除的畫面,覺得好可惜;他認為這是兩種文化資產之間的衝突,這樣的議題很少見,約了我們碰面。瘦瘦斯文的男生,思路清楚、做了整頁的筆記與待討論問題、查了好幾個相關報告與文獻,也再確認還有哪些資料可能再找出來。阿方說:「在香港,好多老地方也被拆了,蓋了新的商場和漂亮的大樓,可是那些老地方其實是很多香港人共同的回憶。」他覺得很奇怪,難道所謂文明的發展是這個走向?

他認真的凝視了老師父與我們對話的影片,他覺得老師父其實聽的懂在問他對於拆廟的感受,可是師父故意裝聽不懂;影片中師父看著遠方,好像是在想很深很多的事,或許是師父覺得不需要說出來,也或許是不懂怎麼表達。

這個仍搞不清楚台東花蓮地理位置的異鄉人,正在規劃離開台灣前走一趟長濱,親身看看八仙洞、看看師父、看看黃吉村,好好的留下一篇文章在台灣的圖書館資料庫。他很疑惑的說:「許多八仙洞相關研究報告都引用中研院教授臧振華的台東縣長濱鄉八仙洞遺址調查研究計畫,可是我找了好幾個圖書館和線上資料庫卻找不到這系列所有的文章?連同八仙洞考古園區規劃展示案一樣,都是找不到的資料,好神秘。可是沒關係,我會繼續找。」

看到抹滅、看到傲慢、看到承受、看到生活,也看到希望。潮音洞看起來空空的,可三萬年來,一直如此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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