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晴耕雨讀

狂烈風暴–在性別運動裡綻放艷麗生命的Molly

文 / 張淑媚

Molly,在接任了學校性別社的社長職位後,找我當社團指導老師。初開學的時候,她特地來我的課堂外找我簽名,其實,我跟她有過一學期課堂的師生之緣,早就對她印象深刻。這回,她以繽紛的眼妝笑盈盈的迎向了我,開心的說,『老師簽名!!』

我讚嘆著:『 你的眼妝這麼特別?! 』

Molly微微笑:『這是彩虹,讓別人可以一眼就看見我!!』

讓別人一眼就看見我!

萬萬沒料到,這道彩虹成了Molly後來的亮眼標誌。

我雖然從創社以來就是性別社的指導老師,不過看過了創社時期幾次社課一切順利運作後,我指導老師的身分就逐漸淪落為簽名了。我一向不管他們到底在社團做什麼,我總認為這是學生自由發揮的空間。不過,隨著2016年同志婚姻合法化的運動不斷白熱化,看不慣保守團體對同志族群的汙衊,她和幹部們動作頻頻,她和學生會會長一起發表支援同志婚姻的聲明、在嘉大升起彩虹旗、擔任南區學生團體的發言人、一次次號召學生北上立法院參與聲援活動。『挖,搞這麼大!』我再也無法忽視Molly這群人的存在。我來嘉大任教十多年,沒遇過這樣的學生,偏偏又是來自相貌甜美、體型瘦小學美術的Molly,再怎麼都和憤青的形象搭不上。

風暴大起:只要沒死就好了

身為一個有過男性伴侶的半性戀者,Molly跳出來為同志發聲,為了這個瞬間的決定,沒料到往後卻承受了許多的艱難。

性別社的風暴,竟是,一波又大過一波。

起初她想在學校升彩虹旗、校方只同意以社團名義擺放旗子,但是又遭到立場不同的老師阻撓;Molly陸續邀請倡議性別平權的醫師和NGO講師前來舉辦社課,沒想到社課不斷遭受不知名人士的攻擊,除了在粉專上謾罵,也向校方寫信投訴,不斷抨擊約砲、愛滋防治這些社課主題。所以,除了在運動場上台北、嘉義之間的奔波往返,推動連署、和各地的學生團體召開記者會之外,Molly還得不斷與校內單位進行溝通說明。長期有失眠問題的她,肩膀愈發顯得單薄了。

儘管局勢這麼難,但是Molly還是一肩扛起。她霸氣的說,『只要沒死就好了,還可以繼續做。』我很心疼她的不顧一切,我關切的早已經不是這場運動是不是成功了,而是Molly和性別社的幹部們是否可以好好走過這場狂亂的風暴?

Molly很少對我訴苦,大多只是依循行政流程帶著疲憊的臉龐來找我簽名,有回,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老師,我會不會被退學?』

我堅定的望著她,『無論如何,絕對不會。』

我知道她很需要一句承諾,一個讓她在最慘的時候還可以托住她不再往下掉落的力量。我清楚這些家長與保守勢力的攻擊不可能導致她退學,但是如果真的發生什麼意外,我,一定會盡全力保護她。然而,我也只會在最糟的情況下出手,其他時候我不想干預、也不想介入她們的行動,見到她時我只能給出一個深深的擁抱與祝福。

奇妙的是,這些狂飆的風暴吹得她心煩意亂,幾次把她撲倒在地,不知怎地,她卻一次一次帶著淚爬起,挺直腰桿走入下一場暴風圈。

社會風暴下的家庭風暴

我總是相信那些對社運的投入,還關連到一個內在的生命議題。我太好奇了,為何Molly在性別運動上有著拚了命的付出?

Molly來自於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家庭,阿公曾在綠島關了十幾年,他入監受壓迫的記憶從小滲透在Molly的家庭裡。學齡前在家裡不能講任何中文,否則爸爸會處罰;小時候跟爸爸去看棒球他們是全場唯一坐著沒站起來唱國歌的兩個人,小小的Molly擔心著自己的不一樣,疑惑地問爸爸,『我們不用站嗎?』,『你要站就自己站! 你自己要思考。』。他叫小Molly思考在公共場合唱國歌這件事,帶著小Molly去參加諸如228紀念、台獨、反核、反拆遷等等各種社會運動、叫小Molly自己看那些80-90年代的黨外雜誌,爸爸一次又一次地直接讓Molly經歷與思考威權體制的不公,漸漸地,她傳承了爸爸對於壓迫的敏銳與憤怒,與爸爸唯一的共通議題就是討論社會不公。

但是,在運動場上的慷慨激昂卻無法拯救家裡不斷擴大的裂痕。

爸媽情感不睦,Molly和妹妹長期承受媽媽的情緒狂飆。在青少年階段,Molly撐不過心裡的苦,有位男同志同學解救了要自殺的她,因著彼此都缺乏家庭的愛,兩個人一起走過國中歲月的悲苦,她感覺自己不再孤單,這段故事牽起了她和同志的不解之緣。Molly甚至大方地宣稱,『身為一個女人是男同志教我的。他們比我懂得活出自己,我從他們身上學了許多,有時候自己沒自信,覺得自己臉圓綁頭髮不好看,他們會用很三八的語氣說,我們自己覺得漂亮就好了呀! 同志生來就是要療癒這個世界的,認識同志我才開始認識自己』。也因著與同志的緣分,她聽見有的異男嘲笑或攻擊同志,為了保護她的同志朋友,她就決定和異男採取距離、互不往來了。

透過Molly的敘說,我終於了解她為何和同志特別親近了。同志之於她,不但是救命恩人,同時也是引領她成為女人、成為自己的關鍵人物。

爸爸雖然承傳給Molly參與社運的憤怒能量,但是爸爸對於性別運動卻不以為然。不只是Molly的爸爸,老一代的男性社運者大多有著恐同傾向,Molly覺得很失望,只要回家就跟爸爸爭辯這個議題:

爸爸說,『結婚是人權,但是能不能不要撫養小孩? 』

Molly回嘴,『我看過的每個同志都比你適合扶養小孩!』

爸爸認為,『同志是不利繁衍的物種註定要被淘汰的!』,

Molly反嗆,『他們還活到現在證明他們適合這個世界!』

理性的爭辯往往沒有用,徒然讓兩人的關係更形膠著。

Molly前往立法院聲援同志時,爸爸輾轉得知女兒到了立法院,氣的打電話狠狠罵了她30分鐘。Molly笑笑說,『爸爸為了省錢,從來不會在電話裡多說兩句話,這次他終於肯花電話錢罵我了…』自嘲的背後還藏著不被理解的傷心吧。

對於媽媽,Molly一向比較乖順,起初媽媽很不能接受她談論性別議題,但是後來她清楚如果無法接受這主題,恐怕就要失去一個女兒。所以媽媽漸漸有改變,她可以容許Molly為性別議題辦講座,去擔任同志的衛教志工,但是底限是,絕不能衝撞體制。

在Molly得知爸媽的底線後,為了不讓爸媽擔憂、也避免自己的麻煩,Molly在家裡最多只講性別理念,絕口不提自己參與的性別運動。對Molly來說,運動場上忙碌奔走的疲累不是最難的,更難的還是承受爸媽不認同的態度。所以在家庭裡她選擇了部分表態的方式,努力取得自己和爸媽之間的平衡。她笑著說,『我回家都得演戲,我演得很辛苦,但是,我不想一輩子都在演戲』。

我想到她曾經在身心最脆弱的時候、憑著體內僅餘的腎上腺素在立法院前大聲呼籲:『我們所爭取的,不是性別少數族群的權益,而是每一個人自由呼吸的機會!』。這樣的宣示不只是嗆聲,更是心底的渴望。Molly所全力拚搏的何止是同志人權? 更是她的、我們的,心底的那個最深的夢想,那個『不管我們在哪裡,不管我們說什麼做什麼,都可以昂首挺胸展現自己最真實模樣』的卑微夢想。

難以抵擋的內在風暴

即便性別社的講座很精采,也未曾缺席各場性別運動,在2016年年底的社團評鑑卻落入了低分,所以註定了下學期只能領到最低的社團補助。面對這種情況,Molly直言自己的心情比被死當還難過。但是這擊不垮Molly,她另外從衛生局這邊找縫隙申請補助繼續辦講座、辦活動,甚至和幹部們一起負債,讓性別社繼續轟轟烈烈。特別是當司法院於2017年2月10日決定受理由祁家威提出的同志婚姻釋憲案之後,釋憲案的結果成了同志族群推動婚姻合法化的最後一哩路,絕對不能輕忽,Molly決定帶著幹部繼續往前衝。
Molly,一次又一次,將她的憤努轉化成翻轉社會的行動。

2017年5月大法官的釋憲結果出爐了,判定現行的民法必須修改才能保障同志的婚姻權益,這為台灣的同志婚姻人權跨出了一大步,所有的抗爭與努力,至少在法律上開花結果了。我心裡第一個閃過的開心不是為了法律的進步,竟然是為了Molly,我想,風暴終於過去,Molly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沒想到,一場場的狂飆,她都挺過了。內在的風暴,卻比外頭的風暴更強更烈,更難以抵擋。

『去年九月到五月我都是快樂的,許多的風暴一陣又一陣,就算沒睡也不覺得累,我閉起眼睛都在想明天要做什麼,身體很累但是心裡卻很開心。五月的大法官釋憲後,我就沒事做了,好像我心裡有頭小怪獸,在我忙碌的時候休眠,等到閒下來就醒了過來……』Molly說了自己過往和現在的不同處境。

那些曾經來自家庭的、保守團體的各種反對聲音並沒有在Molly心裡真的消失,而在心裡層層疊疊壓成了傷。她很難入睡,睡著了也往往都是惡夢,那些阿公曾經被刑求逼供、那些遭受性別霸凌的、自殺的、被性侵的、愛滋感染者種種被壓迫者的畫面不斷成為她的夢靨,讓她難以成眠。在平權運動告一段落之後,無法再替這些被壓迫者做些什麼的她,一空下來,別人的創痛就在她身上浮現。不過,即便她失眠、有時被噩夢驚醒,但是她繼續去諸羅部屋推動愛滋防治工作,繼續在性別社辦活動、繼續透過書寫為弱勢發聲。

隨著性別運動告一段落,她也進入大四,雖然沒太大動力為自己爭取畢業,但是她顧及曾經給過爸媽畢業的承諾,她還是為畢業製作努力著。Molly以自己最熟悉的同志主題拍攝紀錄片,不過,為自己做點事,Molly終究少了很多力氣,她笑說這只是還債給爸媽而已。

為自己綻放艷麗生命

我一直不懂為何對Molly來說,為自己活著比為別人衝撞困難許多? 正如我一向關切運動者從參與歷程中學到了什麼,面對Molly,我好想了解她從性別運動裡長出什麼模樣?

她說,參加性別運動最大的意義是幫同志族群爭取人權,因為在成長過程中一路陪著Molly走過風暴的都是同志朋友,為他們挺身而出是她唯一能為朋友做的。Molly的意念激發了她身上的力量,一路以來街頭上的吶喊呼口號、記者會上的勇敢發聲、為了同志她的身上積累了更多的勇敢。

『那參與性別運動有沒有對你自己的意義呢?』我總希望那麼為別人爭取權益的Molly也可以回頭看看自己、挖掘屬於自己的意義與成長。尋尋覓覓後,她終於找到自己的答案。

推動婚姻平權的過程中,Molly幾回加入平權小蜜蜂的宣講活動,到熱鬧的夜市與街頭跟民眾溝通同志婚姻的議題,遇到阿公阿嬤,她學著站在對方立場、用對方可以懂的語言來與長輩對話,慢慢的,她也學到如何跟媽媽重新對話。

保守的媽媽向來嚴格管教她的衣著,以女生要潔身自愛為由嚴格禁止她穿露出鎖骨的上衣與短褲。多年來她無奈接受媽媽對衣著的要求,在家裡就是長褲運動鞋和T恤的樸素裝扮。有一次利用參與性別運動的空檔回家,忙累之餘她竟然直接穿著短褲回家,媽媽無法接受,還氣憤地要把她的短褲上衣打包拿去丟掉。Molly等到自己情緒平穩之後,對媽媽說,『我回到家裡願意穿長褲,這不代表我的行為是錯的,而是我願意尊重與照顧你的感受,離開家就是我自己的樣子了』。當下Molly雖然面無表情,心裡卻是激動莫名,她不敢相信自己在家裡噤聲多年後敢對媽媽說出這種話,這也讓她跟媽媽的互動有所改變。一個年輕女孩可以自我表達,又同時尊重長輩很不容易,那個習慣在運動場上為別人發聲的勇敢,回到自己家裡仍然鏗鏘有力。

特別的是,一開始只覺得為了爸媽做的畢製紀錄片,也對她漸漸產生了自我的意義。將近一年的時間拍攝紀錄片,她一路跟著變裝皇后的主角小童到處拍攝,不只記錄主角的心路歷程,同時一路回顧自己參與過的性別運動,這些紀錄帶著她慢慢走過低潮,讓她願意相信,『這世界看起來很可怕,但是回頭看看那些愛我們的人,我們會知道這社會仍有改變的可能。』

曾經以為只能為別人憤怒、為別人爭取權益,Molly還是回頭找到了參與這些運動、做紀錄片對自己的意義。

不只找到運動的力量,同時找到改變自己生命的力量,

那麼,這不只是為別人,同時是為自己綻放的豔麗生命。

撕下標籤,找回自己,你是你自己最大的勇氣:22個從困境破繭而出的青春故事

 

作者:張淑媚
出版社:釀出版
出版日期:2018/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