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的公民課

以核養綠可不可行?

文/許全義(台中一中教師)

場景一:〈不是要非核,核二廠二號機為何申請重啟?〉,天下雜誌

原能會核能管制處處長張欣表示:一方面氣候暖化、機組歲修時程難安排,另一方面空污造成民怨高漲,又讓火力發電機組處處受限,供電吃緊完全可以想像。就是這兩件事情逼行政院支持台電重啟核電(核二二號機)。

場景二:〈技術問題就是社會問題〉,部落格:冰島以前

有些技術物在朗頓·溫納(Langdon Winner)的眼中是具有──「天生的」、難以抹除的政治性。核電廠就是這樣的例子。Winner分析道,核電廠所需要的燃料與副產品──鈾與鈽──在管理、儲存與後續回收、污染控制上,就是需要一個傾向集權管控的組織才能有效地處理這些實務上的「技術需求」。這使得使用核電廠、接納核電作為供電來源,就為使得集權管理正當化、令國家組織朝著集權的方向發展。

「一旦技術物如核電廠興建且開始運轉了,則調整社會生活去配合技術需求的理由就成為正當,如同春天花開般自然。」〈技術物有政治性嗎?〉,收錄於《科技渴望社會》。

民進黨執政宣示2025年,台灣邁入非核家園。不過,隨著台灣供電吃緊,如2017年8月15日,全國大跳電所引起的恐慌,再加上台灣空污嚴重,無煤發電不僅是炙手可熱的新議題,還儼然成為全民意向歸趨。如此,如「場景一」所描述的,就算是把反核當神主牌的民進黨執政,要在2025年達成非核家園的承諾,恐將跳票。

有感於建立非核家園非常艱難或利益糾葛非常複雜。在無煤發電逐漸成為國際新政治正確下,核能流言終結者主張,台灣應以核養綠,也就是以核能發電為基載電力搭配多元而可永續發展的能源組合。本文以下將檢視此主張可不可行。

一、各自代表不同的生活方式,此故,以核養綠不可行。

一般堅決反核者都會援引1980年Winner的社會學名篇,〈技術物有政治性嗎?〉。如「場景二」,Winner認為技術物有其政治性。當台灣習慣核能體制之後,其生活方式也會跟著改變,要調整社會生活去配合技術需求,如同春天花開般自然。如,一、生產線的機臺主宰工人的作息安排;二、要維持營運一個鐵路系統,必須搭配一個企業化的管理組織架構(而不能交由一個小小的家庭企業來管理);三、原子彈顯然必須用集權專制的方式來操控,否則有極大的風險;四、海上航行的船隻,必須由一位集權的船長來主導。

換言之,公民社會選擇技術物,往往不只是選擇某種基礎設施,還意謂著選擇過哪一種生活方式。分權的,還是中央集權的。資訊透明的,還是秘密政治操作的。平等而永續的,還是某種犧牲體制,將生活便利性建立在殘賊和偷竊其它地方或未來世代而來。台灣反核健將一般也會依據Winner的主張,進一步闡述,選擇核能,也就是主張採取犧牲體制的生活方式,將自己可有可無的生活便利性建立在流離失所的核能難民身上;選擇核能,也就是選擇少數菁英或政客決定的黑箱政治結構;選擇核能,也就是選擇中央集權與專制。

在此理論下,技術物有其內建的劇本,讓人不得不遵行。如此,也就如林崇熙導讀Winner文章所說的,「最偉大的權力不在於君臨天下的帝國威望,而在於權力內化成人們的『生活方式』而無法察覺,更因是生活方式而成為價值觀而為其辯護與效命,從而促成了權力的再生產。而權力的社會運作在於使人們無法思考『另類生活方式』的可能性。技術作為一種對內的控制性力量,就在於讓我們覺得『只有』一種生活方式。」

簡之,從Winner的理論來看,建立非核家園還牽涉到整個生活方式的改變。如果台灣政黨輪替的意義只是換人做做看,眾人之事概由少數菁英或政客決定的政治結構不變的話,建立在犧牲體制的生活方式不變的話,就很難建立非核家園,甚至也很難「察覺」到比核能發電更有效率的另類能源體制。

二、技術物有其彈性與演化,以核養綠可行,並為生活方式的改變提供緩衝空間。

技術物所鑲崁於其中的社會脈絡並非一成不變。技術物有其彈性,適應不同的社會相關行動者的需求。如行動電話和鐵馬,剛開始都充滿陽剛特質,前者在過去本是黑道大哥落人(làu lâng,糾集人馬)用的,後者則是年輕男性用來展示自己的陽剛特質。但是隨著使用該技術物的社會相關行動者擴大,前者轉化成女人彼此閒話家常的依據,little cost big communication(小小花費,大大溝通),後者則演化成男女老幼甚至身障人士都適合的淑女車、兒童車或三輪電動車等等。

一如鐵馬詮釋彈性可以大到發生政變,將原本使用者慣習的陽剛脈絡,轉化成促成女性主義興起的技術憑藉。過去軍火工業商業化使用的核能,當技術演化到可以燒掉所有核燃料,沒有核廢料,或是可以從大型反應爐轉化成地方或社區可親近、可自行維修養護的車庫核能電廠,也就可能轉化成為像綠能般,成為地方分權的分散技術,「我家後院有風車、屋頂有太陽能板」。

台灣目前所使用的核能技術,其實不是高科技,而是不成熟的軍火工業的商業推廣。它將核子反應爐嫁接在十九世紀的蒸氣渦輪發電的機器上。因為核能能量很大,所以需要很多水來降溫。那就需要很多管線和龐大而複雜的工業系統。管線多,洩漏的機會就很大,所以台灣核一、核二海岸附近的魚遭輻射汙染成為秘雕魚者比比皆是。愈是複雜的系統,就愈容易發生意料之外或工程師無法預先設想到的事故,如福島核災即是。核燃料燃燒效率非常低,80%以上都成為廢料。這些燃燒不完全的廢料,其實還有相當高的國防價值,可以精練來做成原子彈。

台灣剛開始蓋核電廠時,其實也夢想著核武大夢。要到1988年1月,中科院核研所的張憲義上校,突然在美國中央情報局協助下,棄職潛赴美國。美方隨即會同國際原能總署,前往核研所拆除重要設施,核武計畫才功虧一簣。國際社會總阻擾台灣向北韓輸出核廢料,也是憂慮北韓藉此擴張核武實力。

核電廠一般又都蓋在人煙稀少之處。我們要將電輸到用戶端,就要浪費三成左右辛辛苦苦生產出來的電。林林總總的無效率與高風險,實很難說台灣現有的核能技術成熟。

不過,核能技術可不可能在近期內成熟?此夢想在幾乎可完全燃燒的第四代核能電廠的興築中,露出曙光。中國與比爾蓋茲合作的第四代反應爐技術可以利用傳統核電廠的核廢料發電,並將自身核廢料的放射性半衰周期,從幾萬年降低至幾百年。使用第四代核電設計後,同樣數量的核燃料多產出100至300倍的能量,而且核電站安全性能也將大幅提高。它所生產出來的核廢料,也幾乎不可能再精練來做成原子彈。

然而,就算第四代核能電廠可以做到零核廢。核能產業還是很難擺脫犧牲體制,從開採鈾礦到電廠與供電網絡基礎架構總是踩著受壓迫者的喉嚨而來。目前還看不到,核能產業可以如風力發電或太陽能發電,去中心化,社區化,讓每個人安心,如我家後院有風車、屋頂有太陽能板般,在我家車庫有核能反應爐的曙光。

換言之,就算是第四代核電廠,還是一樣是集高科技專業技術於一身的「技術物」,一個核電廠的管理必須由來自世界各地的核能專家來執行,所有的執行必須按照由專業知識習得的操作步驟。核電廠還是無法具有較高的自由度,因為隨意一個小失誤,可能就毀了一個國家。一個核電廠影響及於全國性經濟、能源與安全等問題,於是這個高技術門檻的集體權力會由政府來管理。核電廠的管理也就十分專制、集權而霸道。這樣的專制與高門檻技術組成的體系,會形成一種權力,這種權力之於一般平民百姓遙不可及,而且甚至是無法撼動。如蘭嶼居民總是受壓迫著,無法擺脫國家強制在他們故鄉放核廢料的哀愁。

簡之,展望核能技術的彈性,未來三十年內,恐怕都還是無法做到如綠能般的民主化。

三、綠能技術本身就可當基載,不需靠核能養。

一般認為綠能不穩定,無法當基載,無法全面取代核能、煤或天然氣發電。

不過,此迷信或限制已經被Google打破(〈100% renewable is just the beginning〉)。Google用電量大,等同於整個舊金山。可是在2017年時,Google已經達成百分之百綠能。如Google的歐盟能源總監Marc Oman所說的:「我們認為這對於商業是有好處的,而不是所謂的漂綠行為。這是關乎我們對長期價格的鎖定,可再生能源日益成為最低成本的選擇。」

此外,特斯拉為澳洲打造的全世界最大電池剛在南澳省正式上線不到一個月,就建立宣赫戰功──當位於澳洲南方的維多利亞省一座燃煤發電廠跳閘瞬間,特斯拉電池竟以破紀錄的140毫秒內向國家電網輸送了100 MW電力。特斯拉電池的響應速度甚至比澳洲市場能源營運商(AEMO)的數據採集紀錄還要快。而在特斯拉電池神速反應的同時,原本承包為後援發電廠、會在6秒內響應的格萊斯頓燃煤發電廠,卻什麼事都沒做。(〈南澳燃煤電廠跳閘,特斯拉電池「瞬間」出手解救送出 100 MW 電力〉

可見,目前綠能技術網絡在能源提供的穩定性上,不下於燃煤等傳統能源發電廠。德國於2018年元旦,也創下了全國用電百分之百綠能的紀錄 (〈Renewables cover about 100% of German power use for first time ever〉 )。

德國從反核到全面綠能之路,頗值得台灣借鑑。德國的反核運動興起於1970年代,為了抗拒核電廠的興建而產生的一連串不合作運動。這些運動者的身分大多是左派的反動份子、環保主義者、當地居民等等,資本家與大型工會則持相反態度,支持核電廠的興建。然而,這一切在1980年代丕變。1986年車諾比核災,德國人民意識到核能風險,離自己很近,不再只是危言聳聽。此後,各大工會開始群起反對核電廠興建,放棄了核能的聲音取得了多數的贊同票,於是,德國漸漸往再生能源發展,成為現今著名的再生能源大國。車諾比之於德國,就如同日本福島之於台灣。人民也終於意識到了原先不存在的、虛無的危險居然就在身邊。原本支持核電的李遠哲與張憲義,也在福島之後,態度丕變,轉而反核:因為台灣太小,禁不起一場核災。

總之,在無煤發電成為公共衛生新準則,台灣太小禁不起核災的新共識下,台灣的能源選擇只能勉力往綠能前進。此能源選擇不只是台灣為了改善自己的公共衛生情況,減緩全球暖化而努力,也不只是為後代子孫保留好山好水,還牽涉到台灣人所要選擇的生活方式:分權的,還是中央集權的;資訊透明的,還是秘密政治操作的;平等而永續的,還是某種犧牲體制,將生活便利性建立在殘賊和偷竊其它地方或未來世代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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